“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白鹊】《凡尘》(上)

*架空古代paro,乞儿白×小厮鹊。

*私设特别特别多!

*HE。

*ooc,ooc,ooc慎。

*元旦贺文。

 

壹.

 

李白头次见扁鹊时,年岁尚不过十。

 

那时他正好于南市的食坊附近行乞,寒冬腊月,漫天飞雪,他哆哆嗦嗦几乎冻个打挺,于墙根下缩成一团打冷战。他衣裳是拾来绽了棉絮的破玩意儿,怀里留着半个冻得活似茅坑里硬石的冷馒头,无论来往谁瞅上一眼,都可称是凄凄惨惨戚戚——

 

而怕是适时,扁鹊就在这光景从王家饼铺走出来。他手里揣了个油纸棉线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其上荤油素油混着白面的香味儿顺着蒸腾热气勾勾绕绕,在这森寒冬日里仿若一只毫不留情的钩子,勾得人口里酸水横流,心里怨气横生。

 

李白也没能落俗,到底是打着牙战掀了个眼皮儿瞅来那招人恨的家伙——同他一般的年纪,像是小厮打扮,衣裳料子却是好的,白底上暗纹勾绕一片。那人面色也白衣裳也白,面容又生的清隽,落在白茫茫雪地里,倒仿若个精雕细琢的雪人儿,唯有一头乌发是异色,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圈儿披落下来,像是雪地里生出的黑檀。

 

李白对此仅是看了一眼,心里斟酌算盘打了一串儿,便又复合上了眼皮,团成一个脏兮兮黑不溜秋的球——且不论他尚有无精力去唱声儿讨好,这般衣着齐整的半大小厮大多都有些眼色,却又不甚世故,欺软怕硬大有人在,多数是讨不找好。他现在饥肠辘辘又倦得很,倒是没把握真起了冲突还能撒腿跑掉。

 

——他对此倒是知趣。

 

也是,摸爬滚打多年,也不会尚无这点眼色。

 

李白虽说一口官话讲得甚脆,却也并非这都城的本地人士。他从七往前数的年岁,都在北地好端端的当着他家的小少爷,虽说算不上是富贵之流,却也是书香人家。他是家中唯一男丁,加上识文断字这方的才识过人,面庞又看着乖巧俊俏,是从小就被锦衣玉食的供着,总被打趣说莫不是哪个仙人座下的小童子,将来奔赴仕途,想必也是有极好的气运。

 

可惜天不遂人愿。李白的爹莫名替个达官贵人背了官司,家中家仆出了二心,又逢饥荒瘟疫,顷刻之间就将可称得上富庶的李家折腾了个翻天覆地,堪称是扒皮抽筋。

 

当时他家中向来忠心的奶娘是于绝境中豁了出去,拉扯着这尚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一路南下逃亡,没承想却因着旧疾,是不明不白的折在了半路。而之前因着两人都是妇孺之流,世道又乱,身上为数不多财物都被掠夺了个干净,最终李白当真来到平安之地时,身上已是不留分文。

 

好在难得李白在如此天灾人祸后还能留着厚脸皮子和伶牙俐齿,在这富庶之地也是勉勉强强能够过活。

 

李白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四处开花儿的棉絮条子,上下牙齿战战,一张惨白小脸冻得添了几分艳色,活像抹了胭脂。现在已是接近深冬,不少身子骨羸弱的家伙都倒在了这时——可他惜命,不想也不甘愿于这人世就此别过,因而也就只有每日中午日头最盛时出门晃荡,其余时间一概找个地方缩成个球儿度日。

 

他闭了眼睛不言语,不听不看不去作想。但那勾人肺腑的带咸香气却像是长了根,不知为何总在附近飘来荡去。李白是北地人士,无论是大菜糕点都不落盐,本该是吃不惯偏甜糕点,偏生此地水乡,家家户户糕点都添糖,他在这破落境地也没什么挑剔,囫囵吞下也觉得美味。

 

——可不凑巧,这王家饼铺恰巧做的就是北地的糕点饼子。当这时那故里的咸饼子味道夹杂在这香气里肆虐而来,是把他肚子里原本已经压下的馋虫给硬生生勾了起来,肚子响得活像有个天竺人养的小猴儿在欢快的敲锣,能把入土白骨给吵活。

 

李白咬着牙告诫自己别去做那不讨巧的营生,眉间几乎蹙出了一处峰峦,甚至显现出了一点倔气。那些稚童该有的任性早被他打压在了心底,像是一处再也不能开启的禁地。可这时他突然从自个儿手上感觉到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潮润触感——

 

他猝地睁开双眼,堪称是愣头巴脑的对上了眼前人的眼眸。

 

那对黑玉一般的眼仁显得很凉,却又说不上冷,甚至还有些温润,缀在两弯纤长的睫毛中间,异常安静的看着他,目光在他面庞上左右晃了晃,像是戏水的黑鲤。

 

李白和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最终是没忍住心下那点心猿意马,目光溜溜达达的顺着眼前人的面庞走了一圈,过了会儿才顺着那有些清减的下颚颇为意犹未尽的收了回来,末了还欲盖弥彰的往那人身后望了望,假装那儿是空中开出了一束花。

 

——到了这般境况还有心欣赏他人样貌,也不知是当贵公子还是当乞儿时养出的破烂脾性。

 

他收紧了手去攥住手里那酥油饼子,而后是堪称七手八脚的将这不可多得的口粮给塞入了怀中,最终又朝着那少年人露出了张讨喜笑面,开了嗓子唱了串谢词。那少年人也不多话,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跑远了去。

 

这小厮的那身白衣大概顾及着少年人这年岁恰巧在长个子,做的是有些长,下摆因着他回身的动作是打了一个旋,一阵清苦的药味便顺着这衣摆掀起的阵风穿透了层层咸香气味,落在了李白的鼻尖,仿若一只无形的小爪子,挠的他居然平白无故心痒了阵子。

 

李白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也没说话,只是颇为珍惜的舔了舔他指尖刚刚沾上的些许油星。那仿若来自万里之外的味道让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眼睫垂下,眼眶之上不受控制的漫出了些近乎血色的艳红,半晌方才慢慢消退,整个人又回到初时那没心没肺的无赖模样。

 

贰.

 

待到李白再见扁鹊时,已是接近开春时节。

 

说来李白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记得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白衣小厮——世上善人大有人在,总有那一两二两人待他不错,而他却也从不分外惦记,只是这次不知怎的却因了一个饼子而记下了这少年人的模样——是因为他模样俊俏?抑或是他替他满足了心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奢望?

 

李白至今未能想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那时他早已在这地界混熟,走板儿唱喏讨贵人喜欢是轻车熟路,伶俐的很。加上日头渐暖,来往行人也添多,他收成益发不错,平日里伙食居然也开始过得去,再也没被冻得半死不活人事不知。如此看来他这一年的打头也该是无病无灾的过了去,却没承想这天下万物复苏的当头,他却是一头栽倒,染了风寒。

 

真是别人残喘他蹦跶,别人生机盎然的迎风招展,他就开始朝向自个儿的丧葬可劲儿活。

 

开初这病还不碍事,顶多有些喉咙痛痒,李白也没甚往心里去,当自个儿身子骨硬朗过人,不把这点儿小病算事,觉得至多挺一挺就过去。只是初春天气有些反复,时冷时热,他一个乞儿又没甚衣服好穿,如此颠来倒去几回,突然就有一日他清晨爬起,身子摇晃了几下……然后哐当一声,闷头栽了下去。

 

不过好歹后头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贴在墙上,像是一块赖活的墙皮。

 

本来这种情境他该是安安稳稳的呆在个地方任病情自行发展——或者说自生自灭。可不知是出于个什么心态,他居然是拖着病骨支离的羸弱躯体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虽说一身病气几乎化为了实质,居然还是能撑着走下去,虽说时不时打几个趔趄,却还是没再栽倒。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心里那点求生的渴望,他就这么一路喘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磨蹭了小半个日头后是一个跟头栽倒在了一家医馆门前的树下,感觉身上热气蒸腾,却又战战发冷,被这怪异感觉折磨的几近神志不清,是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费劲儿掀开了好似重逾千斤的眼皮,看见眼前人影重重叠叠的晃,半晌才从那些红的绿的中找到那抹熟悉的白影。李白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居然是之前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厮。他那时似在送客,而他面前是个有些病容的锦衣少年,背对着李白,隐约露出的少许面庞在华服衬托下愈显苍白,状若白纸。

 

那小厮微微躬身,嘴唇开合,李白只听了个隐约,听出是在嘱托些什么调理事宜。片刻后他像是注意到李白视线,目光朝着这方稍微错开一点瞅了过了,也不知是认出他还是因着他那一脸异样的潮红,是好生愣了一愣,黑澄澄的眸子顿在了这一处,是半晌没有移开。

 

那锦衣少年也从他目光中瞧见了些许端倪,身子稍微往这头侧了侧。李白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那少年去问小厮:“他是……?”

 

李白也没听清那小厮低声回了些什么,就看着他走过来,对着自己低低说了一声别动,而后是毫不嫌脏的拉起了他发烫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双眼睛掩在纤长的睫毛之下,目光凝在了李白略有些污痕的手腕上。半晌过后他收回手走回那少年身边,身子往下弯了弯,略略说了一下他的病情,而后他顿了顿,双手突然拢在一起,行了个大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爷何不结个善缘?”李白听见他说,“少爷为人与善,想来到时必然福泽深厚。”

 

李白一时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仔细品来居然是隐约泛出了点酸甜。他当初家境尚可家世斐然时跑来讨好卖笑的人不在少数,但他后来没落,一下跌入凡尘,突然之间四下仿佛都是森然鬼手,那些所谓亲人朋友陌路人都想从这看似富庶流油的小少爷身上撕下一块肉,恨不得只留下一副白骨才是心满意足。

 

这时这份不知该说时恰如其分还是不合时宜的隐约关切蒙头朝他打过来,几乎要将他一下打晕过去。他知道这些小厮学徒之类月钱不过几十上百文,也只是在医馆打下下手,抓付药几乎要去掉几月月钱,少年人攒钱不易,加上素不相识,因而李白也不指望他能有银钱帮自个儿治病,只是秉着那点儿可称是秘而不宣的少许奢望,想要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也许吧。

 

但他却没想到那人会为他开口——去向另一人求情。

 

萍水相逢,形同陌路,居然也有人会有如此的温情么?

 

李白行乞也算有些年岁,知道那些所谓善人大多只是干些施粥行当,毕竟这事方便且只要担少许银子便可了事,还能大张旗鼓,留个菩萨心肠的美名。至于治病一事,且不论抓药要花多少银钱,那些个人怕着染病,又怕一直治不好落得个不死不休,都是视而不见。

 

因而他们这行当的人若是染病,自身挺不过去,便几乎也只有化作白骨一个下场。

 

期待施舍些口粮不算是甚奢望,可期望有人带着治病……那是期望苍天开眼。

 

可他当真命好。苍天偏偏对着这猫嫌狗不待见的小乞儿直落落的睁了次眼,续了他这条贱命。

 

他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见那小厮接过锦衣少年递过来的些许碎银,是深深弯了弯身,随后打点着车马送走了人。他关好医馆门后小跑过来探了探李白的额头,也不顾自己一身白衣如雪,架着李白的胳膊就勉力支撑着站起,不过好说歹说算是能顺顺当当的走起来了。

 

“我师父最近几日都不在。”李白听见小厮如此说道,“我还是学徒……抓药尚可,把脉仅是入门,开药方也是差了些火候。你撑着点,我带你去远处的医馆找郎中看看。”

 

当时李白已经烧的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是怎么就被扛到了另一处医馆去,再回神来时便感到自己被平放在了什么硬物之上,片刻之后苦涩的药液便是顺着齿关淌了进来。李白本能的吞咽下去,却还是没止住呛了几声。但很快他感到有人用布把他嘴角的药液拭去,耳中也随之传来一声低低叹息。

 

“还好吴少爷心好。”他听见有人这么说,不知是在对他说话,抑或是自言自语。“换做我……我帮不了你,只能任你听天由命。莫要谢我,这是你自己的运道。”而后那人顿了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复而反身走了。李白听到动静,勉力睁了眼睛想去看他,却也只是在大门旁捕捉到了一抹乌发与雪白衣角,猝然又不见,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你让我想起何为故乡,第二次,你续了我的命——假如这真是一场梦境,那么也算是神明垂怜。

 

李白如此想到。

 

额角处的胀痛不知为何是愈发明显。李白阖上眼睛,终于是支撑不住,蒙头睡了过去。

 

叁.

 

说来李白也是命硬,一副苦药灌下后挺尸了半日,居然就这么逐渐好转,没有再倒下迹象。与他相熟几个乞丐看他模样都是松了口气,笑骂他是一条狗命老天不收。而对此李白也只是笑着啐骂回去,佯怒模样,心里却是几近要开出花来。

 

——可不是老天爷不收。他想。

 

是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就这一把,便把他从那无间地狱给一下拉了出来。

 

说来本是那位富贵少爷施舍了钱与他救命,李白对那位几次三番照拂他的小学徒谢意却是更加炽烈——毕竟若是无那小学徒的一瞥一停一来一往,又放下了身段开口,连善缘这行当都搬出来,想必那锦衣少年早就拍拍屁股上了马车回家去,而他想必也是在地里烂成了一堆白骨。

 

也正是因此,当一身病去了七七八八之时,他就跑去同那小学徒道谢,心里说辞是打了一套一套,怎知那人几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救你的是吴公子。”他说,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浅,“你去谢他,莫谢我。”

 

“但是你出言——”

 

“身无长物,只能逞口舌之长罢了。”那小学徒飞快的接上话,倒是同他清冷面相毫不一致的伶牙俐齿。李白看他如此推脱,却不知怎的有些想笑——

 

若是换做他人,别人来道谢,无论是非,为了防止多生事端,胡乱应承了事的也有,加上这小学徒确实为他开口讨了会好,无论怎么看来都是有些情分,他却像是对这份谢意唯恐避之不及——或者说,当真觉得自己是没甚好谢的。

 

不知为何,他这般的态度,却是很得李白的心,纵然没能成功道一回谢,却还是乐颠颠的走了。

 

至于那吴公子,李白却是没能再见到他——想来也是,那般人家的小少爷多得是人跑腿办事,那天估摸着也只是路过,便顺便取走了药罢了。

 

虽说道谢被拒,李白却是毫不气馁——他开始觍着张脸借着行乞之便四处打听那医馆里的小厮来历。也所幸他长得可称是极俊,只要收拾了乱发再洗把脸便是讨喜模样,一些闲散人士也爱同这嘴快心思活络的乞儿聊上几句。这么一来二去,李白也差不多是摸清了那人状况。

 

那小学徒同他一般年岁,过九不至十,姓秦明缓,不知是哪地人士,却是已在此地住了好一段年岁,平素只和师傅徐福待在一块,也没见他与其他亲戚有甚往来。而知晓这些后,李白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总觉得虽然那人不接受,但自个儿去报恩却才是正道,只可惜没钱没财,一身上下,除了自个儿也是没什么好给那人的了。

 

也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然,也只能想想。

 

既然是摸清了情况,那么随后的日子,李白便可说是缠上了扁鹊——

 

徐福虽是名声远扬,却也因此收价略高,来往求医者不算甚众。因此扁鹊除了当有人来时会去医馆里打打下手,平素里也只有上午是跟着徐福学习医理的。至于得闲的下午他大多都是搬张马扎坐在医馆门前树下,一板一眼的识文断句。若是徐福得闲便会指导他一下,若是徐福无空,他就自个儿慢慢研读,偶尔将不懂的抄录一边,待到之后再问。

 

而李白虽是有段时日没去碰那些个圣贤书,但到底是出于书香世家,家里管教甚严,所学东西大多深奥,因而学识也不知是比扁鹊高了几个档次。也是因此李白总是有事没事就往医馆门口闲晃,混了个脸熟之后就厚着脸皮开始指点扁鹊读书相关的事宜,也绝口不提道谢一事,只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过来还能蹭本书看。

 

而徐福对此也是乐得清闲,见过李白几次后就放心把扁鹊交付给他,每天下午还会给二人端来一碗药茶或是甜汤,到了月末甚至结了些许银钱给李白,说是用去买零嘴儿。扁鹊无奈,但事已至此,便也只能任李白自由来去,随他折腾。

 

两人年纪本就不大,加上李白是被逆境锻出了一副没皮没脸没心没肺模样,因而纵然扁鹊性子不算活泼,却还是没过多久就十分熟络起来,也不顾甚身份区别,扎扎实实的玩到了一块儿去,平日里也算是难得的有了伴儿。

 

而安稳的日子向来是过得飞快。很快便是已经入夏,而远郊一处新办的义塾也是开始招揽学子。

 

之前徐福也问过自己这个相依为命的小学徒是否要上私塾,但扁鹊一来惦记着白日要学的医理——说来他识字也不过是为了读懂医书,二来顾忌着银钱问题,再三他又只有午时过后才得空,便也就胡乱找个借口推脱不去。毕竟他和徐福关系再怎么亲近,到底也是学徒和师傅的关系,境况也只能说是稍好,不是能坦然花出大把银钱去读这个书的,。

 

可这次是义塾的那个老先生来医馆里抓药,却是个有心的,恰巧看见扁鹊在树下识字,便是莫名喜欢得紧,同徐福好说歹说,是要将他拉了去。义塾不用费银钱,加上其中大多农家子弟,只有闲来上半天课的人大有人在。也有些主人家照拂着小厮便叫着去。扁鹊无了推脱的理由,加上老先生执拗,便也就顺水推舟过去了,每日下午就去城郊走一趟,也不算是坏事。

 

至于李白——他不久前帮了街角一位大娘,在她夜半家中无人时顺手将她病了的孙子飞跑着送去了医馆,从急病里救了那半大小子一命,因而是被千恩万谢。那大娘是个吃斋念佛的,很是懂得报恩道理,将李白拉去她家开的小饭馆里收拾收拾干净,做了个跑腿的店小二。

 

初时那大娘家人还对此颇有微词,怕他出身不好手脚不净,又怕他作懒不肯尽心。但后来一段时日又看出他会做人,虽然不甚熟练却是用心,很快就显得手脚利索又颇为伶俐,便也放下心来,逐渐还会夸几句,加上他嘴又甜,很会哄人,同大娘那孙子玩的又好,再者小户人家淳朴,他不多日竟是得到了那儿全家人喜爱,日子日渐松快起来。

 

他年纪小又是有恩,便也只是在饭馆里做半日的活,下午便只是偶有些外出跑腿的轻便活计,逮着空就往扁鹊那跑。不过好在他自个儿也提出只要半日工钱,便也是无人有意见——小饭馆是包吃包住,纵然银钱减半,对此时堪称落魄的李白而言也是大财。

 

只是这来之不易走板唱腔跑堂了半日才得来的琐碎铜钱他却是不怎么花在自己身上,听到扁鹊要去义塾的风声后,便是将之前攒的几月银钱全部交代出去买了只稍好些的笔当礼,又是死皮赖脸的要跟去义塾,无论扁鹊如何说道都只是不理,笑嘻嘻一张脸,当真是油盐不进。

 

扁鹊当真是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恩情——只当是自己顺口积个德,没见得这样还要被人惦记的。只是后来同李白玩的熟了,便也就渐渐淡忘了之前的事,只当是个玩伴罢了。

 

也是,在旁人看来,扁鹊头一次只不过是顺手赏了点吃食,第二次虽算是有大恩,却也是别人出的银子,他只不过是轻飘飘吹句风奉承罢了。只是李白却是重他行事里的情谊——头一次送他故乡之食可称是无心之举,但第二次出口求情连拖带扛送他就医就可非常人所能做到。

 

当时他病着,衣着自然不大齐整,而扁鹊所在医馆素有名声,吃穿用度在一干同行里都算得上是极好的,换着别个大抵都很有些脾气,平日大多嫌他这一等人脏,是唯恐避之不及,更枉论直接上手了。可扁鹊当真就这么半抱着蓬头垢面的他走了好段路求医,末了一身白衣上面黑道道纵横交错,回去洗不大干净,扁鹊却也没嫌,还私下穿了几次,后头便被徐福扔了。

 

李白也曾经是个口含金坠的公子哥儿,甚至是称得上金枝玉叶,心气也曾是高的很,怎能不懂那些个人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的心态。打赏一个乞丐,给他点吃食是做善事,但若是真要近了身,且不说还能不能维持住善心不去呵斥打骂,就是旁人看了也是要笑的。

 

但扁鹊却不——他看李白的眼光永远同旁人一样,那样温凉却妥帖,纵然他贫困潦倒衣冠不整,却只是透过皮囊来观瞻他内里。旁人看他总说这小儿郎怕有些孤高,却不晓得那一副平淡如水面相下是怎样的一幅暖热心肠。他之前也曾经不经意间透了点自个儿关于这些的看法,扁鹊半晌没说话,末了只是淡淡回了句医者仁心。

 

——确实,在未经历过往后那些事时,扁鹊到底是相信医者自当有一副仁心的。

 

谁知不仅是仁心,人心是否有无,却都是晓不得的。

 

不过,也是后话。

 

往后的日子铺开来谈便总有些千篇一律的意味——都是些日常琐事。两人早上各行其是,到了午时便在医馆门前的那棵树下碰头一道去义塾。李白小时候被管束的狠了,中间又是颠沛流离,现下是终于熬出了头,自然要比同龄人跳脱些,看见草儿就想折,看见花儿就想采,去义塾的小半个时辰是分外跳脱,无论捡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交于扁鹊看一眼。

 

只是扁鹊却是不跟着他上蹿下跳,只是跟着他慢腾腾他走,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玩闹。末了等快到义塾时,便伸手将李白拉过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就将他人领进义塾里去各自坐下。

 

看起来就像是哥哥——不过扁鹊虽于李白同岁,却是虚长了他几月的。课明明只是长了这么些年岁,性子却是沉稳许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不过李白其实也并非有如此稚气,颠沛流离总是能磨练人的心性的。只不过在扁鹊面前不甚设防,显出了那些不曾轻易见人的少年心态罢了。

 

如此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莫约有三年。三年间扁鹊和李白却依旧时时常待在一块儿,上下义塾都结伴,都是容貌出挑的小郎君,常常遭人打趣。几乎是人人都知道他们交好,见到了一个少不得另一个就在附近,常常是勾肩搭背,不由得被人笑这般大了却还是粘的这般紧。不过二人都不以为意,笑笑也就过了,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他们这样的日子过惯了,总觉得有对方在身旁才是应该的。只要一时没见,竟都会觉出有些不对,仿若少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在义塾读书时两人坐得是邻桌,上下学又是勾肩搭背——李白单方面勾肩搭背。偶尔徐福需要出门时便打发扁鹊到李白那儿吃饭,到了月末难得休憩,李白更是打一睁眼,还迷瞪着就颠颠溜去医馆找扁鹊去市集上玩。李白颇有些爱闹,扁鹊性子沉静一些,相处起来居然也是互补,偶尔有小争执,大吵却是几乎没有,在行事冲动的少年人里也是难得。

 

这俩如此成天呆在一块儿,年龄又是相仿,不熟稔才怪了。

 

说来李白本来也没想到会和扁鹊处的如此之好——扁鹊是个清冷性子,而他虽说总是一张笑面,却也清楚自己底细,知道自己是个不大会对人放下戒心的家伙。两个看来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人,相处起来却意外的顺畅。后来李白思来想去,觉得大抵是扁鹊待人总是一份真心的缘故。旁人生疏的那些自是看不出来,他却是明白得很,还颇为受用。

 

这也使得他后头是愈发的死皮赖脸,仿若一块狗皮膏药——偏偏这狗皮膏药扁鹊自个儿还挺稀罕,任由着他黏着自己不放,就算有时会添点麻烦,却也是笑笑了事。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会让人有着海清河晏的错觉。总觉得家国无事,生活平顺,接下来一生也应该就此了了,再无什么风浪。

 

只是风平浪静下永远是暗潮汹涌——平静的日子总会过去,而该来的也总会来。

 

那一日,扁鹊难得留了堂——并非是因先生训诫,而是他对书本内容有些不解,李白便干脆在义塾里趴在桌上教他。义塾里的先生是个面冷心善的老儒生,向来有些孤高,却很重学问,尤其喜欢好学的人,要不当时也不会出言让扁鹊过来。他看李白二人探讨学问,照拂着没出言提醒着二人该走,自个儿也没走,就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

 

结果是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门被人轻轻叩了两声。那老先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扁鹊,发觉没吵到他后就出去开了门,又似是低低说了几句什么,也听不太清,李白竖起耳朵,却也只听了个含混不清。

 

门那边的人好似笑了笑,由人搀着进了院来——竟是个女人,穿着素净,却有一身贵气。李白刚好在等着扁鹊收拾东西,得了闲便偷眼瞧他们,只看他们相谈甚欢,仿若是对旧识。那女人李白是远远见过一次的,似是个为义塾出资的贵人,不过当时是散学,李白也是看了一眼就走了,也没甚注意。

 

老先生和那位夫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就在这时扁鹊也收拾停当了,两人便站起来到院里和先生道别。老先生看他们出来也招呼了几句,两人应了,又垂着头也向那位夫人问了好,正待离去,却听见那用夫人突然用帕子掩了口,瞪圆了眼睛便是一声惊呼:

 

“这……莫不是李家那位哥儿?”

 

肆.

 

回去途中是一路无话。

 

李白罕见的没有上蹿下跳,反而是安安静静的用手抠袖子边缘,犹自出着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人将他称上一句哥儿了。

 

那位夫人李白开初没认出来——年岁不饶人,那位夫人虽未显老,却是没有少妇时的那般稚气了,反而很是有些尊贵相。那位夫人是个李夫人家的远亲,上一次见到李白还是在李家举家出游蜀地之时。那时她还独有一番新嫁娘的娇憨作态,喜欢孩子喜欢的紧,扯着李白是抱了好久,开口闭口哥儿的叫,李白对她也很是有些好感,同她也是闹成一团。

 

可是一别经年。从蜀地回来之后,就是那些莫要提起的伤心事儿接二连三的来。只是李白是从高高在上的哥儿沦落成了个店小二,而这位夫人却是从险地终于迁到王都来了。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些运道的事儿,不是能轻易说清的。

 

不过说来,也都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人活百年,于天地却也不过蜉蝣。

 

认出了李白确实是李家的那位小公子,那位夫人却是长叹了口气:“……我听闻了你家的事儿,我知道你家老爷为人,那人确实是可恨。不过我还当你是和我姐姐一道儿没了,好在你居然还在,李家也是有后了……”她停了停,又道:“……哥儿现下是?”她看着李白身上的粗布衣服,喉间是突然哽住了。

 

李白对此只是笑了笑,好言劝了劝这位夫人,对自己现下日子只是略说,道是算有个正经活计,现在在这处义塾读书混日。那位夫人却皱了眉,口里一叠声的说着不可。“哥儿可是要去读书的,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哪能去给人做活计?我家老爷都曾夸过你呢。要么这般,我同我家老爷说说,你先辞了那活计,过来住住?”

 

李白记起这位夫人的相公是个读书人,原本是在蜀地做了个半大不小的官,现在突然举家搬迁到都城,想必生计也有些吃不开。他摇摇头开口推拒,那夫人却是不肯,沉吟半晌才说:“哥儿,不是我同你说,我家也不是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要不是你家夫人当年在我家情急之时打点了一番,我和老爷怕不是要折进去,哪能来这儿过好日子呢。”

 

她抬手压下了李白将出口的话,眉眼里有些肃然。李白看今天这光景怕是说不通,便也只是笑笑,说莫折煞了自己,这事来日再议便拉着扁鹊匆匆走了。

 

——于是半路上就一直魂不守舍,几乎快把袖子口抠出毛来。

 

扁鹊倒也没和他搭话,就一直跟在他后半部的地方,任着李白神游天外。只是到了医馆门口时,他拉了一下李白的袖子。“进来谈谈?”扁鹊开口。今日恰巧徐福去远地为一位达官贵人看病,已经交代了晚上不回来。而徐福向来不大介怀扁鹊和李白往来,因而他若是不在,也是准许李白宿在这里,同扁鹊做个伴儿的。

 

李白知道这事早晚要向扁鹊说个明白,便也就应承下来,只是又觉得没那么一时半会这事儿说不完,便跟扁鹊说他会去饭馆一趟,说今天在医馆过夜。扁鹊点点头便进了医馆,只是给李白留了个门。

 

说来今天扁鹊心情很是复杂。

 

他不是没有无意间问起过李白来历,只是都被插科打诨的给蒙混了过去。他虽然不大喜欢人来人往之间的逢场作戏,却还是懂得看人脸色的,知道李白不喜讲起这事,便也就不再提。他一开始觉得李白大抵是被拐子拐来的哪家孩子,却又隐约从他的谈吐和学识间觉出了些许不对,但却又想不出个定论,只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只是他却不曾想过李白会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那样的被娇养着的人啊,怎么会流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想不明白……居然也不舍得去想。

 

他到底是不希望这个总是笑吟吟的人,需要去面对世间的诸多苦难。

 

李白与那位夫人的对话他在一旁听着,也大概将李白身世的脉络摸出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他仍旧想听李白亲口道出那些往日都从未对人言说的苦楚……也不知是为何。

 

李白再来时已是把自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把留的门拴上后就轻车熟路的摸去了扁鹊的房间。扁鹊看他便来把桌上的油灯稍微挑亮了些,手中医书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眼神微微晃了一下,回转到李白身上后是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会儿后略显得有些干涩的笑了笑,没话找话的开口问他:“怎么不坐下来?”

 

李白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将桌子旁那张小竹椅吭哧吭哧的搬了过来……然后一声不吭就在扁鹊身边坐下了。他本就比扁鹊略高一些,坐下后身子微微前倾,刚好能把头搁在扁鹊的颈窝,便干脆把脸黏在那里不肯起来了。扁鹊抬手帮李白用手顺了顺他那一头披散下来的长发,顺完后就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他的背,眼睫微微垂下,眼中五味杂陈。

他们往日虽是熟稔,却也没有到如此亲密的地步——都是半大男孩子,总不可能总是和同龄人完全不分彼此的黏在一块儿。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却是丝毫不介意李白的贴近,甚至也能明了他为何会如此突如其来的抱上来,像是要寻找些什么慰藉。

 

因为他难受了。

 

扁鹊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心尖是微微疼了一疼,像是被人掐了一把,看似细枝末节的位置,却是一直痛入了深处,让人呼吸都有些凝滞。

 

李白是做了半天鹌鹑才抬起头来,却还是好似没骨头的趴在扁鹊的身上,腆着张脸伸手去拉扁鹊松散束在的墨色长发,拉拉扯扯却还好似不过瘾,干脆两只手都绕过了扁鹊的身子,给扁鹊绑起了麻花辫。扁鹊倒也不介怀,知道他大概是想要开口,便也不催促他,仍由他玩着自己的头发,垂着眼睛等着他说话。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李白终于开口,嗓音莫名有些干涩。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扁鹊的头发,眼里暗色像黑色河水一般流淌而过。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饿殍遍地,万里伏尸。”

 

李白的声音放的很轻……像是不愿惊扰了那些已经尘封已久的回忆。他就这般漫不经心的将自己父亲如何被旧友陷害、母亲如何被恶奴所迫、自己又如何在漫天杀意中狼狈存活下来的过往用平淡无奇的语言叙述出来,他语气平稳却又述说详尽,像是在祭奠一位故人的平生,不带任何可以感知到的愤恨、痛苦甚至不甘,像是一潭死水。

 

看似平静无波,内里生机尽失。

 

扁鹊没有插话,任由他慢吞吞的将事情全都说完,只是手却是依旧慢条斯理的抚着他的背,向他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告诉他“我在听”。

 

带着暖意,居然很是妥帖。

 

待李白把想说的全都说完之后,天色已是一片晦暗,油灯闪烁,屋里一片黑影憧憧。李白突然就有些好奇扁鹊脸上的神色,正打算略微抬起身子去瞅瞅,却被那看似羸弱的人用了巧劲,用力一把按进了怀里。

 

“幸苦了。”他听见扁鹊说,感受到了他素白皮肤下血液澎湃冲刷鼓动,“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李白哑然失笑,也没再想着爬起来,就毫不客气的瘫在扁鹊身上,又重新抓起他的头发来玩儿。“都过去了……也不是你的错。”

 

“可你难过了。”他听见扁鹊说,“我不想让你难过。”

 

李白弯了弯眼睛,刚想搭话,却又听见扁鹊哑着声音一字一顿的开口:

 

“如果我能早生几年……我就一路杀去北地。”

 

“就算手段阴毒也罢,我就要让这世界上恶你恨你斥你骂你的人,都坠入无间地狱。”

 

李白膛目结舌——他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甚至是杀意,颇有些少年人不管不顾一身意气的样子——却不是扁鹊会说的话。自李白认识他以来,他便是一副内敛凉薄的样子,就算知道了你的情意,却也不会是堂而皇之给予回复。就实而言,他大抵只会是闷不吭声,而后一点一点从细枝末节给你渗透进来一身暖意,许久之后才让你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意你的。

 

——可此时他话语里浓烈的怒意却是喷薄而出,差点把李白给打了个跟头。这样炽烈的情感纵然他在扁鹊身边待了三年却是都从未听到过,初时的那一阵惊愕过后他心里居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暗喜。他略略侧过头,看着扁鹊在烛火照耀下线条略显尖锐的下颚和浅淡的眉眼,突然间抖着肩膀笑出了声来——

 

然后他笑着笑着,忽然就落下泪来。

 

他不是没有心的人——那些极致的悲切、那种刮骨般得疼痛他永远无法忘却。无数个百鬼夜行的夜晚他自睡梦中睁开双眼,漫漫长夜中,那些面慈心狠的人被碎尸万段的景象在他的梦里回转不绝。可即便如此,那些充斥着漫天杀意的梦境对他来说却是美梦,像是一场又一场神赐的幻境。血淌了一地,他却不愿醒来。

 

他再如何练就一身世故,却也只是一个孩子。那些重逾千斤的血海深仇几乎要把他压垮,他却没有任何余地能丢开一点。那些血色跟着他入梦又跟着他醒来,有段时日,他几乎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境,满眼都是凌厉的刀光。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只是失去了父母至亲的孩子,又该有谁来垂怜?

 

而到了后来,他突然就放下了这一切。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必须放下——他早已不再是谁家的公子,只不过是一个身无分文无才无德的孩子,不能在空荡荡的仇恨中过一辈子。他逼迫自己放下身段,与往日不屑的市井之人厮混在一起,从地上争抢吃食,像一群面目狰狞的犬。他逼迫自己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为了吊一条命,也为了掩盖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

 

可那些过去终究是在。不去看它任由腐烂,它却也是在。

 

它在,它永远都在。也许会消失,但更大的可能,却是跟着他一辈子。

 

可当今天那些创伤又一次被翻出来的时候,这些让他觉得这永远都好不了的伤痛,却是被人突然伸出手,上了一剂猛药。那人告诉他,告诉他居然会有人在为他而愤怒、居然会有人想为他报这血海深仇——他不是一个人在担负这一切。

 

在那千千万万只推他入深渊的鬼手之中,却有那么一个人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而这居然让他开始相信,一切都是会好的。

 

都会好的。

 

这货丝毫不觉得自己哭得有多丢人,是又哭又笑的把鼻涕往扁鹊肩头蹭,一边蹭还一边笑。扁鹊略有些无奈的推了推他的头,让李白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略微侧过去了些。也许是哭得狠了,李白打了个嗝,肿起的眼睛半睁不闭的样子。他像是有些不满扁鹊的动作,是抽了抽鼻子,结果一个没留神,居然打出了个鼻涕泡泡。这人居然也不羞,一转脸又糊在扁鹊肩上了。

 

扁鹊看着他这样,也跟着笑了。

 

扁鹊平日很少笑——或者说,笑得如此明朗。往日他不大笑,是因为他的笑容总带着点与他平时清冷模样不符的秀气,因为幅度不大的缘故,居然还是有些腼腆的。而此时他的眉目全然舒展开来,居然带了些少年人的锐气。李白眯起眼睛看他,觉得扁鹊这模样是顺眼的很,特别讨人喜欢。

 

于是他就身体力行的往这张讨人喜欢的脸上的掐了一把,哑着嗓子问他:“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他这话说的不明不白,扁鹊却听懂了——是关于那位夫人的事。扁鹊对此一时是没说出话来,眼睛略略垂着,手指勾着李白的衣摆,看不出来是有什么情绪。

 

就实而言,扁鹊是既希望李白去,又希望他不去,简直矛盾的很。而这份心思或许也可以说是既不想耽误他的前途,又不希望他从离开自己……扁鹊对此是好生暗地里唾弃了一番自己,却又没显在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的问李白:“那位夫人可信吗?”

 

“可信。”李白沉吟了一会后回答,“以前的情意暂且不计,看她的神情不像作假。”

 

——一边说又一边觉得自己有些可悲。毕竟众叛亲离之后,再有如何深重情意的人都不肯能仅凭着旧日的交情去相信一个人了。

 

可好在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是无论如何都可以信的。

 

那个不介意他是否贫贱,不介意他有何出生,只在意他的那么一个人啊。

 

扁鹊拍了拍李白,却还是没有给个定论,反而是话头一转,避开了这个问题:“睡吧。”他说,一边把人给搀了起来,扶到了自个儿的床上。李白在他床上打了个滚儿,掏吧掏吧拿出块素白的手帕把自己给收拾干净了,然后干脆利落的在床上把自己的外衣给扒了下来,躺了个四仰八叉。扁鹊已经习惯了这人的流氓行径,也没说话,就在他旁边挤了挤,也躺下了。

 

这一天也算是折腾得狠了,扁鹊闭着眼睛浑浑噩噩倒在床上,之后是没多久就蒙头睡了过去,干脆利落得睡了个不省人事。而就在这么一片夜色之中,有个没甚胆色的家伙终于是趁着扁鹊睡着之机勾了勾他的手,两只少年人骨节修长分明的手就于晦暗中黏了个严丝合缝。李白慢慢睁开了眼睛,半撑起身子去拨了拨扁鹊的头发,眼里像是洒下了一片星光——

 

“我会去的。”他说。

 

“我需要一个机会。因为我要复仇,我要查出真相,我要血洗我的耻辱,我要祭奠我李家的在天亡魂。我要那些往日讥笑我之人都向我俯首,轻蔑我之人都为我伏身——”

 

“我要你。”

 

他说出这话之后顿了顿,却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而又无奈的笑了起来。

 

“我要你呀。”他说。

 

【TBC】


一个元旦贺文(。)对不起我又双叒叕没写完(……)

一个很长的故事,预计写完大概要2w~3w字了,sad。提早了很多时间去写,但因为学业原因还是没肝完,大嘎凑合凑合吧x

祝大嘎元旦快乐哇!!!希望能喜欢x

新的一年啦x白鹊还是一样的棒。虽然很久没产东西(sad)但是高三后我一定会回来的XD

小声说一句上篇虐白下篇虐鹊,祝大嘎吃的开心哦XD


00:10定时博文x大嘎元旦快乐

因为不能熬夜so(垂泪)

元旦有贺文哦x

高三狗苟延残喘(……)

刚刚吃饭的时候和母亲聊了一下有关“LGBT”的问题。

注:LGBT是女同性恋者(Lesbians)、男同性恋者(Gays)、双性恋者(Bisexuals)与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缩略字。

我之前一直认为这个话题对于一个中年的、比较保守的妇女而言是很难接受的。之前那个时代传宗接代男女分明的意识堪称是根深蒂固。所以我从未和我的母亲正式的谈论过这个话题。

但是今天在饭桌上刚好因为一些事情,她提起了这个有些对我而言难以启齿的话题,而我出于私心也借着这个机会,用开玩笑的口气去问了我母亲两个有关LGBT的问题。

然后她也用略带玩笑的语气回答了我。

第一个问题是“如果我喜欢女孩子你会把我扫地出门么?”

她的回答是:“不会呀,你叫她过来,我们三个女人一台戏。”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我去变性你会支持我么?”

她的回答是:“我会劝你,但不会阻止你。”

我本来以为话题会到此打住——只停留在一个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玩笑”的地步,当做是我觉得我的母亲比较开明的一种慰藉。但她突然就把脸正色了下来,很严肃的跟我说:

“XX(我的小名),我这辈子对你的要求就是你要努力,你要上进,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做一个违法的人,你不能做一个不道德的人。”

“除此之外,你做的事情,只要你幸福,妈妈都能接受。”

“就算你以后去扫大街捡破烂,就算你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就算你以后喜欢女人,你要去变性,都没关系。我肯定会劝你改变,但我不会逼你改变。”

“只要你幸福。”

“妈妈不会害你,但这个社会会害你,所以我身为你的妈妈,我不能不去劝你。”

“但我不会逼你。”

我当时差点直接哭出来。

我开始非常庆幸有这么一个母亲。

准确的来说,我是一个双性恋者,我会对女人产生爱情冲动,也会对男人产生爱情冲动。只要对方是我所喜欢的、我会爱上的人,我不会去深究他的性别。但出于我母亲的角度,出于对社会和旁人目光的恐惧,假如我凑巧喜欢上的是女人,我也会犹豫我做的是否是正确的,我做的是否是合理的。

但我的妈妈和我说,只要你幸福快乐就好。

她是一个比较守旧的知识分子,年过五旬,她无法理解同性恋,她不大能接受同性恋,但她能接受我。她会接受我的选择,只要我不后悔,只要我是快乐的。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会在电视剧里亦或是心灵鸡汤里出现的情节,居然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

很感谢上天,我能有这样的一位母亲。

【白鹊】《航路》(上)

*海盗paro,海盗白×鲛人鹊,养成系。

*HE,HE,HE。

*半架空玄幻。中西背景夹杂注意!

*一个生贺, @夜半魔法师 咕咕咕森日快乐!!!!

 

壹.

 

“你的份。”

 

那个曲腿倒挂在横杆上的年轻海盗闻言眼睛是弯了一弯,伸手一勾便将那人扔来的一袋叮当作响钱币捞入怀中。他单手撑着地上朽木反身落地,沾了咸腥味道的衣摆微微一荡,最后因水汽而紧紧粘附在了皮靴之上。这个看来不过十来岁的杂毛小子就这么颇为放肆的背朝那络腮胡子摆了摆手,而后扯起绳索微微一荡,衣袂翻飞间便如孤鹰一般轻巧的落到了甲板之上。

 

“谢谢。”他说,嘴唇开合间吐字有些含混,舌尖卷了卷,带了明显的东方口音。

 

这个年轻的东方少年一张面庞因海上长久奔波略带了些晒痕,微微带金的麦色肌肤和轮廓较深的眉眼让人一时竟辨别不出他究竟来自何方。但无论如何不变的是他显而易见的俊朗——能诱得卖花女郎往他衣领处别上一朵玫瑰的俊朗。他熟稔的同甲板上站着的男人们打了招呼,而后踩着朗姆酒桶攀上横杆,身子微微一蜷,便挤进了一旁的窄小阁楼。

 

他将原本摊在隔间地板上的蓝墨水和揉成皱巴巴一团的小羊皮一把推开,而后将那麻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到发潮的木板之上。金币银币在木板上聒噪的响成一团,他三下两下便数清,而后合成一拢塞入一个精致的东方绣袋之中,“还要很久。”他想,咬了咬舌尖。

 

还要很久……才能买下一艘船。

 

“白!”他刚刚把自己收拾齐整,便听到有人操着略显粗鲁的北方口音在甲板上喊他的名字。他倒是不以为意,拢了拢衣角后是颇为习以为常的吊着根绳子便蹿了出去,脚尖在挂在桅杆上的渔网上稍稍带了一下,兔起鹘落间便落到了那高大白人的面前,“什么事?”他问。

 

“——船长叫你。”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嘴里烟斗一动一动。他将手里的一沓帆布扔在了甲板上,嘴里嘟嘟囔囔几句,隐约听得出是几个脏字和“东方鬼”。

 

可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他虽然面容依旧很有些稚气,与那些鼻高目阔的欧罗巴人相比起来更为尤甚,却没什么少年意气之类,活脱脱是个千锤百炼过的老油条子,纵然心里已经对那家伙狠狠啐了一口,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和善笑脸。“好的。”他说,几乎是可称温和有礼了。

 

他就如此迈着轻飘飘的步子与那人擦肩走过,步子迈的是四平八稳,但背后那双灵活如同钢琴家的手是微微一动,神不知鬼不觉的撩起了那人衣摆,顺手就将他腰间的钱袋勾了去。他吹了声口哨,将那钱袋上的汗渍在一旁抹了个干净,而后便心安理得的将那小袋子揣进了怀中。这让他很有些愉悦,便干脆单腿蹦来蹦去,一路是颇为聒噪的走去了船长室。

 

“是我。白。”

 

他在门口站定,而后伸手叩了两下门,也没等到答复,就直接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然后是和蜷在门口地毯上的一个小子直截了当的撞了一头一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在那小孩儿的瞪视之下是后退了两步,嘴里刚刚响起的口哨也是嘎的一下没了声儿。

 

……这哪来的小屁孩子?

 

他就颇为目瞪口呆的瞅着裹着个破毯子蜷缩在自己跟前那瘦瘦小小的孩子,看那小兔崽子用一种幼兽般的凶狠目光恶狠狠瞅他,虽说一头黑白夹杂的毛是乱糟糟一团,但其下的面庞却是颇为素净。他站在门口同那家伙大眼瞪小眼片刻,而后是没忍住手欠,伸手勾了一把那小孩儿苍白尖削的下巴。“让我过去一下呀。”他说,语气轻巧。

 

……没承想那熊孩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双眼睛陡然瞪大,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就是直接狠狠来了一口。

 

这个手欠一时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毫不留情的祭出自己一口小尖牙,平日端的一副正儿八经嘴脸一时给抖擞没了,整个人是没控制住,在原地好生蹦了一蹦。那小子下了狠劲儿,他疼的是好一番龇牙咧嘴,却还是没舍得伤了那口好牙,是轻轻按住了那小孩儿下颚,使了巧劲才把手给抽出去。

 

“别这么凶。”他到这时居然也不恼怒,轻轻捏住那家伙的下颌,手腕一转,轻而易举的就把他带到了一边。而后他是从这个推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同里面坐着的那人微微颔首,居然是收敛了好些那闲散神色:“船长。”他说,“有何吩咐?”

 

那个面容堪称和蔼的中年白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若非是他晒伤肌肤和斑驳刺青,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个赴往礼拜途中的有礼乡绅。他伸手将一旁卷成一团的羊皮卷拿起,同一旁的东方长剑一起扔到了白的怀里,“这是礼物,白。”他说,“感谢你帮我砍下了那狗娘养的家伙的头。”

 

这个并不年轻的男人就以那副近乎和蔼可亲的面容吐出这些脏字,仿佛一把夜色中淬炼了毒的刀。白对此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他年岁不大,但出生后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这群莽夫之中摸爬滚打而过,看惯了那些粗鲁野蛮嘴脸,也能轻易辨别出其中到底是含了些什么意味。于是他轻巧的将那长剑于手中转了几转后挂于腰侧,又将那羊皮卷塞入了怀中。

 

“我一直在这,船长。”他说,“能帮上您是理所当然。”

 

这番恭维话他说的好似诚挚之言,较寻常东方人而言较为挺括的眉眼是毫不吝啬的露出一个阳光璀璨的笑容。那被称为船长的中年人大抵也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是摆了摆手——手腕却中途一转,点了点地上那个拖了一头乱糟糟长发的小孩儿,“帮个忙,你带带他。”他说,“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而你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先教教他说话。”

 

这个少年闻言是颇为惊诧的转过头去,头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下那瘦猴儿似得小毛孩。他之前只觉得他一张脸是白生生的很,几乎带了些病态,便也没将他往自己的同乡那儿去想。可现下他仔仔细细将那毛都没齐的小崽子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五官是颇有些东方人的俊秀……甚至堪称是俊美的,只是年纪尚幼,白白净净,五官圆润的很,还是一团孩气。

 

“他是从哪捞来这么个孩子?是要干些什么?……他可没这么好心。”他心下是颇有些纳闷,却没有出声。

 

他应下之后转身来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伸手就把他额前长的足以遮面的毛往后一顺——然后身子一偏,吸取前车之鉴后是抖机灵的躲开了直接刨来的那小鸡爪子。他拿另一只手捏了一把那孩子的脸,眼睛微微一弯,低头用了来自故土的语言问他:“我是李白,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回换那小孩儿呆住了。

 

这熊孩子那一张终于从乱蓬蓬头发中重见天日的俊俏面庞一时间像是没反应过来,五官彼此打架打得很是欢腾,最终拧成了一副颇有些惊惶的面相。他呐呐了半晌,之前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是被全然收敛了起来,最终是闭了嘴,什么都没说,只是眉间小小蹙了起来,像是疑惑这离了东方足有十万八千里的边陲小城为何会出现一位同乡人。

 

李白在旁看着这防备心重极了的小崽子面上表情阴来阳去是颇有些乐不可支,看了个够本后是终于屈尊纡贵的伸出手,拉了一把那小孩儿局促的爪子。“走吧。和我走。”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走不掉——”

 

李白说出这句话后觉得有些不大妥当,那小孩儿被他一句话打击的蔫头巴脑,就连炸起的毛也耷拉了下来。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我这还有吃的,糖和面包都有,想吃糖么?想就和我走好不好?”

 

……嘿,活脱脱一个人贩子。

 

李白说完之后是又哽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表情猛地警惕起来的小孩儿,简直想要伸手打自己的嘴。这嘴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说话了,直截了当的伸手一抱,便把那小孩儿从地上拔了起来。

 

那小孩愕然一下后跟疯了一样豁出命去挣扎,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李白手上留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抓痕。李白也是好脾气,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一只手托在他的大腿根,空出了一只手去抚了抚他的背,而后顿了顿,手下也没停,继续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别怕。”他说,难得语气里没了挤兑,一句话说出来,堪称是温柔的。

 

那小孩儿看他这样,是好生愣了一愣,过了一会,那抬起来的爪子居然犹犹豫豫的放了下来,尖削的下巴抵在李白肩窝里,还是缩了一缩。这小屁孩儿分量很轻,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瘦巴巴的一团,李白抱他抱得挺轻松,还优哉游哉的回头冲船长点了个头,噔噔噔踩着甲板就走了。

 

……只是他步子声音太大,没留意那裹着小孩儿的破毯子随着他的动作耷拉下了一半,里面夹裹着的一粒细细小小物件滚了下来,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团后又是骨碌碌的滚了好一圈。

 

那是莹白的……珍珠。

 

贰.

 

李白把他抱回去时候才发觉,自己大抵是摊上了大事儿。

 

他将这小崽子抱回他那小隔间后,也不顾那小孩意见颇大,直截了当就把他身上那破毯子给掀了,而后三下五除二按住了那细脚伶仃就把衣服往他身上套,目光是毫不掩饰在那孩子身上的巡梭几轮,还顺手掐了把腰。最后这货似乎终于是摸着了自己仅有的良心,捞了块糖塞进那臊的都快烧起来的小孩儿嘴里,又抬手帮他把头发给梳了,好说歹说是收拾了个妥当。

 

“说呀,你叫什么名字?”李白抬手勾了勾这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孩子的下巴,脸上一派温和无匹,心里苦水却是一阵一阵的冒。

 

刚刚那小孩儿死活不肯褪下那破毯子,他无可奈何便伸了手去强脱。而他帮这孩子换衣服时就觉得不大对劲——这小鬼挣扎的时候上半身几乎是物尽其用,恨不得能把他挠成一个花脸,下半身却堪称八风不动,像是使不上什么劲儿,给他穿裤子的时候也是蹬不起来,偶尔比划一下也和奶猫挠人似得,轻轻勾一下就没了下文。

 

其实这还算好——撑死不过是个半瘫,李白觉着除了累点也没啥事儿。可后来,虽然那小孩儿遮遮掩掩,李白却还是发觉他腰椎处有一篇模糊不清弯弯曲曲图腾,其中还有一些熟悉的东方文字。后来他凭着自个儿过人目力瞅了几眼,险些没撅过去。

 

——那是一张地图。

 

按理说世上地图多了去,活的死的真的假的凑起来能堆个山高,出现得不算奇怪。但李白这辈子过得不大平顺,打小便在刀光剑影流氓痞子里滚过一轮又一轮,看人眼色总能看出一朵花儿来。这船长纵然长相模样再过温文尔雅,说到底也是个磨牙吮血的海盗头子,没道理收留一个半大不小的半瘫在船上。而若要说真是为了什么——他估摸着就是为了那张地图。

 

地图和罗盘一道可称是他们这群下三滥海盗在海上的活命凭借。而就地图而言,其中就连指引陆地方向的地图也算是一笔不小财富。他们这群以海为家漂泊不定的莽夫若是失了方向,也不知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归一次港。杀人越货勾当做多了总需要些慰藉——发酵过度的黑麦啤酒、大肆挥霍亦或是拥有饱满胸脯的美洲女人。

 

这就使得虽说海洋是海盗毕生所在,但他们却仍旧无法抵抗泥土的魅力——因为陆地对任何漂泊不定的灵魂都极有吸引力,仿若是一处永恒的归宿。

 

可虽说这种地图很是重要,却是从来不缺。而另外还有其一,是数量稀少,几近可遇不可求的——

 

藏宝图。

 

李白颇有些愁苦的看着那把头埋在自己双腿之间的黑白杂毛小鬼,感觉在看着一堆会让自个儿死于非命的金币。

 

说到底,他挺喜欢钱——也挺喜欢金银珠宝,为了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也为了实现自己的一个近乎贪婪的奢望。但这个宝藏既然能让那个饱经风霜的老船长看上……想必是异常丰厚。李白向来是不大乐意为了那点身外之物而去淌这会让自己丧命的浑水,于是他是压根儿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更不想和其中一切扯上任何关系。

 

毕竟人的贪欲无穷——一旦财宝多到所有人都眼红时,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可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白面无表情的从刚刚顺手摸来的锡纸包里掏出一颗糖,往嘴里塞了一颗后又强行将另一颗塞到那小孩儿手里。他拍了拍一旁自己的床,把略显得皱皱巴巴的床单展了展,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他用手抹了抹上面细细长长血槽里的污渍,而后将匕首刀刃朝向自己递给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小鬼。

 

“想睡觉就上床睡,别嫌弃,这算是这艘船上除了船长以外最干净的一张床了。这是刀……如果你看到有人进来想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你要知道回手。吃的在铁盒里,吃完注意盖好不然我以后的口粮就要全喂耗子了……”李白蹲在那个小孩儿面前絮絮叨叨了一阵,堪称的上是千叮咛万嘱咐。他暗地里好生唾弃一番自己管的真多,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这个隔间有点低,虽说李白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可他碰巧正处于发育期,身高抽条的厉害,现如今在隔间里需要低着头才能站直身子。大概是低着头的姿势不大舒服,李白干脆弯了弯腰,恰巧手垂下的位置能够够到那小孩的头,他便伸手揉了揉——没舍得下重手,怕被挠。

 

“我出去看看,等我回来。”他说。

 

而后他也没等那小孩儿回话,直接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精瘦的手臂勾在涂了油的麻绳之上,几下就落在了铺着的木板上。而那个看来不过十一二岁的东方男孩在他走后从手臂交叠的缝隙里朝外看去,在发觉人已经离开后就略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手中饱满的糖球。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那颗糖球的表面,然后慢慢吞吞的把糖球给塞进嘴里。

 

……很甜。他鼓着腮帮子如此想到。

 

甜腻的味觉麻痹了神经,让他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拿过李白搁在一旁的水壶,犹犹豫豫的仰头喝了大半壶。而后他攥了攥胸口垂下的,羽毛鱼鳞和珍珠串在一起的小巧挂坠,在李白的床上寻了一处角落,整个人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I can do that.他张口,向空中无声的做了几个晦涩的口型。虽说他做来有些吃力,但对这种语言却像是并不陌生,只是因遗忘而略有些磕磕绊绊。他像是想起了些往事,眉尖微微蹙起,眼中神色微微一凛,原本圆形的瞳孔突然便延展开来,到后来甚至有了略显尖锐的锋芒。而后他眸光闪了闪,仿若刻意压下了一些情绪,而后一双眼睛也在顷刻间便恢复了如常模样。

 

隔间窄小的舷窗打进来一束阳光,这个男孩鬓边的长发因侧躺而落,而闪烁阳光便顺理成章的落在他耳侧——若是一旁仔细观望,便会发觉他鬓角有些细细密密的模糊闪光擦过人的眼缝。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孩眼中神色沉沉,手指摩挲着细长的刀刃,皮肤微微陷了下去,刀刃却像是在他指尖略略滑脱开了,没有流血。

 

I can do that.他又无声的重复一遍,像是在做出什么承诺。

 

叁.

 

“……提前起航?”

 

李白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那个胡子拉碴水手对他说的话,然后没控制住力道,嘴里糖球被他嘎啦一下,直接嚼了个半碎。

 

好家伙。真猴急。

 

李白探手进怀里抠出了几枚银币,拉着拴在码头上的绳子荡了几下就上了岸去。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一家最为临近的小酒馆,解下挂在腰间的锡罐就递给了柜台后那个赤裸上身的混血印第安人,舌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嘴里碎的尖锐的糖球,仿若能够尝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在这艘船上待了近十年,船长了解他性情,便不在意将这事情让他也知晓。但谁知道有没有人暗地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为了独吞那些金银财宝而将他这挡路石除之后快?

 

李白向来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他的善意收驰有度,在烂好人和冷眼旁观之间保持近乎微妙的平衡,自顾不暇的时候绝无心思去顺手捞一把谁。而若是真有人想将这全部的财宝都占为己有,首要选择大抵就是置他于死地——

 

他不知道假使在那种境地之下,自己是否还有余力去拉那小孩儿一把。

 

毕竟藏宝图在那小孩儿身上——若是他被人掠夺了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留条活口。

 

李白沉默着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锡罐,将那银币剔出一枚给了柜台后的男人。他仰头灌下一口朗姆酒。那甜蜜的毒药顺着他的喉管一路烧灼下去,蔓延出一种可称甘美的疼痛。他就如此出着神从酒馆里一路晃晃悠悠出去,还没忘了顺手给酒馆门口支着帐篷的吉普赛人几个铜板,换了几个玩具回去打算给那小孩儿玩。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漫不经心的想到。

 

他跳上甲板,还没站定便被支使着去搬运一堆乱七八糟的帆布。行程仓促,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是颇有些忙乱,李白年岁不大,因而可驱使他的人堪称多了去,在甲板上被指挥的堪称团团转。难得他在这种时候还能维持着一张笑面,叫人看了也发不出什么脾气,是无害的很。

 

结果这张笑面在他爬回他那破烂小阁楼时就消逝的无影无踪了。

 

他之前虽然去小酒馆辗转了一阵,但当时没打算耗费多少时间,所以也就没把那小阁楼给上锁。只是没承想后来上了甲板后被人迎面就叫了过去,呼来喝去当中忙得堪称晕头转脑,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的住处藏了这么一个能让自己送命的有手有脚大活人……在甲板上直截了当的呆了一个下午。

 

结果一回头那大活人就直接没影儿了,就连之前穿上的衣服都整整齐齐的堆在他的床上。唯一顺走的东西就是他自己那破毯子和那把匕首,几乎可称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李白控制不住面无表情的在心里骂了一溜美洲本土的脏话,掉头又重新往甲板上走。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人,只能踮着脚尖从船的边缘溜过去,仗着发育期因身高抽条而略显单薄的躯体挤过那些窄小缝隙。他用手臂勾着重重叠叠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就攀上了高处紧贴着二层船舱的一张渔网,而后单手勾着渔网,支撑着全身往下看去——

 

他的视力极佳,可以说是高于常人水准,可纵然如此,他却还是没能从那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寻到那抹罕见的黑发。

 

这也使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恨不得控控自己脑袋里的水。

 

按理来说他和那毛孩子相识也不过就几个小时,弄丢了他除了自己的小命堪忧以外大抵是没甚好担心的。毕竟他虽防备心算不上太重,却也没甚过于自来熟的性子,屈指可数的光阴也不能给他什么一见如故的奇妙感觉——

 

但李白想起那个男孩儿充满戒备却又无害的温润眼眸……手指却是莫名其妙的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自己蔚蓝如洗的眼眸,眸光含混的闪烁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居然略略有些担心那个孩子的安危,也不知是为何。

 

李白总以为自己在这混账地方待久了后早就不大懂得“忐忑”和“担忧”是什么滋味。毕竟这飘荡着咸腥味道的屠宰场上,说是每天风平浪静或是每天险象环生都不为过。在永远都不知晓明天命运的日子里,除却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落水狗外,剩下的人都懂得如何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获得短暂的欢愉,不去作其他多想。

 

而在这些遵循着本能寻求生存的日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将生与死当做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无论是自己,抑或是他人。

 

在看了许久仍旧无果后,李白烦躁的松了松勾着渔网的手就打算从上面直接翻身下去。但他的眼角余光在倒映着火光的墨蓝海面上微微一扫,却像是眼花一般瞅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缕飘荡过去的白色弧线,从暗色的水面一划而过,随着水波忽隐忽现,像是一撮海草,或者说……头发。

 

李白对此是好生愣了一愣。而等他再次凝神望去的时候,那团略显得突兀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他也没多想——那小鬼那档子事已经把他弄得堪称焦头烂额,舌头上几乎都要起泡,哪有闲心去管其他的事。他动作轻巧的落到甲板上,敷衍的接过一旁醉醺醺的同僚手中的盐在唇上一抹,然后张嘴吮住了一片柠檬,感到灯火在眼皮上打下一片光影。

 

那酸涩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此时心中酸苦更甚,便也无暇顾及。他三下五除二拨开人群,讨来钥匙后下了甲板打开船舱,打算把这船上的每个地方都干脆搜了个遍。

 

尽人事……之后就听天命吧。

 

肆.

 

入夜。


那个海水里浮现出来的黑影用较于常人略显尖利的指甲扣住了船舱外面潮湿腐朽的木板,苍白有力的手臂微微一屈,便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借力将自己拉了上去。他湿漉漉的及腰黑发披散下来,顺着蜿蜒的水迹粘附在了他苍白明莹的躯体上,使他全然融入了墨色的天幕。而后他是近乎暴力的收紧十指,仅凭蛮力拆开了一个低矮舷窗,细瘦的身躯敛成一条,缓慢的挤了进去。

 

而直到全身都进入船体后,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才终于把披散下来湿漉漉又沉重的长发往后一拢,露出了一副颇有东方特色却又素白如纸的稚嫩面庞。他分明就是那个不久前从阁楼里逃脱而出的男孩——只是此刻看来苍白有如鬼影。

 

他在最底层的船舱里蜷起身体,修长骨感的手指顺过自己潮湿厚重的长发,上面吸附的海水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蜿蜒下来,在手肘处凝在一起,将照进来的月光晕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仿佛带有难以言喻的魔力,使得他的头发又在瞬息间重新变得干燥蓬松。而直到在木板上汇聚出小小一滩水时,他才将之前放在一旁的破毯子拿起来,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垂着头,看起来很是疲累,喘了几口气后鼻尖微微皱了起来,眉尖往下敛了敛。他勾着苍白清瘦的脊背,黑发顺着肩线滑落下来,露出一小节素白如纸的后颈和轮廓分明的肩胛骨。

 

昏暗的月光打进来,照的他好似一个肩负了千斤坠的纸人。

 

他感到自己不大熟悉的人类腿脚颇有些无力,因而就这么在一旁的船舱上略微靠了会。而到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却又听到了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的睁开了阖上的双眼,凛冽杀意在眼缝里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依仗着过人的视力发觉那人的装束很是眼熟——他将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等那人又走近了些,便敲定了那人便是照拂他的那个少年人。

 

于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躲,只是静静等着那个人走过来。

 

很快,那个名为李白的少年就发现了他,转身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男孩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仰起脸去看李白,预备迎接一场满含怒意的狂风暴雨——他一言不发就擅自外出到半夜,还说不清自己是去干些什么,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白很快就走到了他面前,一双晦暗不明的蓝色眼眸微微垂下看他,平日里总是饱含笑意的眼角微微往下平了平,居然很有几分肃然的清冷。男孩等着他的斥责,脸上一片漠然——可之后他居然却只是听见李白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太晚了。”李白说,“我们回去吧。”

 

李白的口气太过于稀松平常,就好像叫个贪玩不回家的孩子回家睡觉,甚至还带着点哄骗和无奈,让男孩不由得颇有些愕然,甚至惶恐。他努力的端详着李白那双颜色颇为明朗的眼眸,试图去透过任何蛛丝马迹去揣测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可纵然李白长了一双蔚蓝如洗明亮如星的眼眸,男孩还是莫名觉得这个他的眼睛太沉,沉到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无论何时看来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若长了一张假面。

 

李白伸手捻了捻男孩的发尾,发觉他一头长发虽然干燥,却还带着点没能散去的海水潮气。但他没有作声,只是眼睛略微往下垂了垂,然后解下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筋绳,把男孩的一头黑白夹杂长发在脑后挽了一圈。然后他颇为自然而然的弯下腰,手穿过男孩的腰背和腿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一次,那爪牙尖利的很的小崽子却是半点没有反抗。

 

他莫名的有些瑟缩——李白不问,他真的不问,不问他去了何处,不问他干了何事,仿若就是被他害死,也不会多费一点口舌。这让他的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李白到底是真的全然不在意还是压根儿不屑于问,又或者是将怒意压藏在心底而不言。还是甚至于到已经知晓一切只是看他一场笑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自己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李白究竟是如何作想。在他有限的一生里,遇到的人类要么情绪显而易见,要么便是戴了一张自己都不屑维持的假面。而唯独这个颇为年轻的海盗仿若是披上了一张最为精致的人皮,刺不穿看不透,像是长在身上一般。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似乎没有伪装,又似乎是伪装的太过成功让人竭尽全力也看不透——

 

他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到令人畏惧。

 

时已入夜,四处寂静的很,但李白身形很轻,纵然怀里捞了个大活人居然也没甚影响他的动作,贴着墙缝就避过了灯火与耳目,三两下就爬上了他那个小楼间,动作堪称轻柔的将那孩子放到了床上。

 

而后李白拿出火柴划拉了两下,因为潮气太重,硬生生划掉了几根才燃出一豆灯火,将悬挂着的马灯点了个半亮。而那个那个不知来处不知归去的男孩就缩在床上,借着这么点微弱的火光看着李白,淡色的狭长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带着点儿漂亮气的疑惑,又像是忐忑,更或者是畏惧。

 

李白在这人世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虽没甚做狗腿子的志向,但生活所迫,观言察色的本领堪称是经过千锤百炼,就连老油条子的想法也能揣个半透。那小毛孩子看来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他眼角余光一掠便能察觉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畏缩。而李白对此倒也没想要多费口舌去哄,直接伸手拿起旁边一个束了口的袋子,直截了当的丢了过去。

 

那小孩儿一开始像是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居然没敢伸手去接。之后在得到李白的示意后他才犹犹豫豫的用指甲尖儿勾了勾那袋子上收紧的绳子,又用两根手指捏着颠了颠,半晌才犹犹豫豫的打开,一张稚气面上的五官拧成一团,表情有如赴死一般——

 

结果他一打开就愣住了。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真正的小玩意儿,全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异域玩具,像是那些流浪穆拉托或是吉普赛人的手笔,花纹粗劣但色彩明艳,大抵很讨小孩子喜欢,看起来非常耐摔打,而且可玩性应该相当不错。李白看着男孩儿仿佛掂着毒药一般掂起一个陀螺,白皙的鼻尖凑过去又略略皱了皱,面上还带着警惕,心里便不由得有些想笑。

 

——然后这个年轻海盗的嘴角就跟着十分听话的弯了弯。居然带着点柔和意味。

 

“我要害你的话机会多了去了,不会用这种东西下手。”李白伸手摸了摸那小孩儿的头,语气颇为轻快明朗,甚至带了点儿逗趣意味——然后他心满意足的看着那小崽子的身子僵了僵,露出的耳根红了一片,眼神游移开去,嘴角抿出一个带点倔强的弧度。他捞起一片干净的毛巾,在那孩子的发根擦了擦,然后塞给了他一件衣服。

 

“如果你愿意披着毯子的话就披着吧。”李白这话说的带点儿无奈——他着实不大喜欢那破毯子,只可惜那小孩又仿佛是中意的很。他也不好强行让人换身衣服,只好从长计议慢慢哄骗。“或者穿着衣服也行。你头发不算是太干,散散潮气再睡,我给你留个灯,要睡的话就自个儿钻进来吧。”他坐到床上拍了拍被子,“我明天再给你单独收拾出一床被子。”

 

男孩看着他,犹疑着点了点头。

 

李白简单洗漱一下蹬掉鞋子就上了床。他这一天着实疲累,下午帮衬着四下奔忙,找人又找了整个晚上,缩在被子里闭眼就开始迷迷瞪瞪。他柔软的鬓发在枕头上略微蹭了一蹭,腰肢微微弓着,姿态很是放松。李白不设防,他一点都不设防——男孩看着李白明显松弛下来的脊背,不由得有些愣怔,眉头略略蹙着,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是觉得自己不构成一个威胁,还是一种无由来的无条件信任?

 

他不明白。

 

还是自己就算害了他……他也无所谓?

 

男孩儿略略垂下眼睫,细瘦的手指揪紧了被褥,看起来颇为不知所措——甚至称得上有些是可怜了。


而后,就在李白模模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他突然听见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那个李白第一次听闻、陌生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缓和声音,带着些吴地软语的微妙口音和无措,用着那个他最为熟悉的古老东方语言,是几近梦呓的低低说了一句——

 

“我叫秦缓。”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出声的人略略顿了一顿,然后仿佛是纠正什么一般补充了一句:“我是秦缓。”

 

李白对此是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而是从被子里抽出捂的干燥温软却又骨节分明的手,在一片意识不清的模模糊糊中找到了那个男孩儿垂在一边的手背,堪称是带点安抚意味的拍了拍——这举动很是意味不明,往深处想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诱哄意味,带着点让人耳热的亲昵。

 

可那只手破天荒的没有反抗,反而是稍稍抬起指尖,在李白的掌心里勾了勾,算是回应。

 

……有点痒。李白如此想道。

 

但不是手,是在心里。


【TBC】

国庆快乐w诈个尸。

最近在肝贺文,肝完之后大概明年更新2333

希望明年回来还能看到诸位。惨淡。

一个末期宣传!明天就要截止啦x

为了避免打扰各位老师因此本次末次宣传就不爱特了qwqqq

各位可以走链接购买!还请你们看看我qwqq!!

《悬虑》

【约策】《生死相依》

*妖怪paro,半架空古代设定。

  

*妖物兄弟,两头小狼崽子。私设颇多。

 

*正剧向,篇幅较长,食用注意x

 

* ooc,ooc,ooc慎。

 

防吞所以走链接x

【约策】《生死相依》


【一个置顶】

你好,我是鸡扒不吧唧。

可以叫这里吧唧,或者叁。

 

一个文手。

热爱正剧向,文风惯性又臭又长。

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文章禁止无授权转载。

未特意标注的LOF内可转载但禁止更改正文内容。

做了文档的禁止二次上传。

非常感谢。

 

目前待在农药坑中。

钟情于狄芳/云亮/白鹊。

最近新跳了百里骨科,妙不可言。

欢迎安利,万一跳了新坑呢w

 

下学期开学后正式成为高三狗。

长弧注意x但有存稿!

也许会不定期出没

 

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我亲爱的咕咕咕@夜半魔法师 

祝她永远不秃头

 

以下是一些以前码过的文中感觉比较良好的鱼。

做个小合集。

其实最不好的那些已经被隐藏了(小声bb)余下的都还凑活。

 

【约策】

《生死相依》

关于守约的一个短打

【白鹊】

《余生皆是你》

《师生关系》

《我在梦里见你百次千回,一觉醒来你却尸骨未寒》

《平生》

《指骨百绕》(车)

《琐事》

 《我的世界已坠入爱河》

《sweet》(车)

《假使我移情别恋》

【云亮】

《久别重逢》(ABO/车)

《当我垂垂老朽》

《病入膏肓》(上)

《病入膏肓》(下)

【狄芳】

《我为你送葬》

《我为你送葬》2

《谎言背后》(ABO)

《望山河》

《一生悬命》

《Traveller》

 

【待补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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