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白鹊】《我在梦里见你百次千回,一觉醒来你却尸骨未寒》

*人物属于地丑,ooc属于我。

*酒醉陌路客白×风雪不归人鹊。

*人设参考原皮,皆为长发。

*非史向注意。

*一个小甜饼。

 

壹.初见

 

扁鹊犹记得那日是大雪纷飞。

 

那是寻常一日。时间还早,日头正盛,他却因疲累而关了医馆,出门打算寻一处茶馆打发时间。他戴上斗笠灭了火盆便走出门去,门口一旁有乞儿看他,怯生生唤他卢医大人,他是却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开了去,徒留一双脏兮兮小手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路上没什么行人,不过也着实不是出行的天气。扁鹊在薄薄积雪上踩过,细碎雪沫落满了他斗笠,浸湿他肩头。他也不特意去拍,只是就近找了家茶馆,随意抖了抖身上落雪就进去了。

 

天气寒冷,就连人也显得懈怠。小二坐在柜台里,待他进来了才拖长声音懒懒吆喝一声您,就连打点茶水的时候也是难得的慢条斯理。扁鹊也不抱怨,沉默的候着他那一壶热茶和零散糕点。他浪费了许多时间,用于救人或是杀人,用于行医或者制毒。他甚至耗了大把时光用于徐福身上,于是这样的等候,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

 

热茶入喉,暖人肺腑。身体一旦变得温暖便易感到疲乏,扁鹊眨眨眼睛,总觉得有些困倦。这茶馆还兼着卖些酒和吃食,灌了黄酒的陶罐在滚水里起起落落,晕出一片朦胧蒸汽。但就算如此这里人却还是零零散散,坐着的也多是些赶路的人,雪落了一头一脸,外衣也被融融雪水浸得湿透,全身家当就随意放在一旁,手里拿着茶酒慢慢吃着暖身。

 

在这样安稳环境里扁鹊不由得越来越是困乏。他桌下炭盆火热,手中茶水滚烫,就算隆冬也突然变得好过起来。他眼帘低垂,就在快要合上之际,茶馆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小二哥,麻烦灌满酒来!” 

 

爽朗声音夹杂着扑来寒气,让扁鹊陡然间就清醒了过来。他蹙眉看向被人一把推开的木门,撞进眼中却是那端着风流倜傥的少年人。一袭白衣不染风尘,俊朗面容上染着浅薄醉意,偏生还笑容清朗,就算动作斟酌着有些失礼,却还是让人无从恼怒。门外风雪急,扁鹊坐的离门有些近,身上落了点雪,于是顺手就把它抖了抖,而复又端着茶碗眼帘低垂下去,不作理睬。

 

因着这少年郎,茶馆里死寂的空气又再活络起来。有人晃着手中酒瓶笑叫着剑仙二字,有坐在二楼的姑娘羞怯着张脸探出头来又坐回去,就连缩在柜台后的小二哥也甩着白布迎上前来赔出一张笑脸。而那人对此像是习以为常,只是笑着把酒葫芦扔给了小二,自己却一撩衣角,在扁鹊对面坐下了。

 

其实这人扁鹊面熟的很,毕竟说起来到底是长安里叫的上号的人物。他名唤李白李太白,又称作青莲剑仙,好酒好诗,天生一副侠义肝胆,又生得一张俊俏面容,加上腹中万丈豪情、诗书笔墨,无论在哪儿都活的潇洒自在。男人稀罕他义气,女人稀罕他才情,时间一久他的名字在长安城里也就渐渐响亮起来,就连扁鹊也常听闻他各种事迹,大多夸赞,也有叱骂。

 

这样的一号人物就这般随随便便的于扁鹊桌前坐了下来,若换是哪家小姐,怕是已经拧着手帕子红着张脸躲开了去。但扁鹊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他坐的本就离门近,李白若只是来打酒,自然就随意寻个就近位置坐了。

 

只是对他那副倦怠神情李白却像是来了兴致,他本就喝的七分醉,一双眼睛虽清亮,但脸上醉意带来薄红却醒目。“是卢医大人么?久仰大名呀。”他笑嘻嘻道,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嗒嗒的响。“我常常听说你的名号呢。可你看起来很年轻呀,卢医大人,还是说小卢医?”

 

他说话不知为何带点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那份黏软意味,加上那个不轻不重的小字,是挠人心痒的紧。扁鹊被他说得,向来稳重的手也不由得颤了颤,碗里刚刚倾满的滚滚茶水也不由得泼出来些许,烫红了一片皮肤。

 

“称在下扁鹊即可。”他思量许久才端出这个不高不低不轻不重的说法,声音清冷。他是有一副足以令人生疑的年轻面相,而他自己究竟是活了多少年岁,自己却是记不太清,至于辈分如何,更是不清不楚,也就只好挑这模糊不清自称给糊弄过去。

 

他这话说的委婉,却也不是听不出来话语那份认真。但他对面坐着的那人却像是醉意上头,嘴里依旧是不依不饶叫他小卢医,但他到了要说些真正话语时候口中反而含混不清,扁鹊也就任李白一边坐着一边嘴里胡说八道去了。

 

怎知李白见他不理,马上换上一番委委屈屈做派,整个身子都扑将到桌上来,手里抓着扁鹊放在桌上那只手,一双水光满满眸子看着他,眉间锁着七八分愁,“小卢医呀,我听你神医名号已经好久啦,我觉得你很厉害,可佩服你啦。所以你能不能理理我呀?你这样我会难过的。”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用的仿佛是哄女孩子一般的语气,还辗转出几分宠溺意味。扁鹊放在桌上那只手是戴了一漆黑手套,被他紧紧抓着,感觉内里要被汗水打透。“我……”他张口却又呐呐,背后透着的窃窃笑声让他颇为不知所措,一张脸也染些薄红和恼意。好在这时小二已把酒投入水中滚了一遭,灌进李白的酒葫芦里作势给他,他才松了手,重新坐回座位上去。

 

“小卢医不喝酒?”他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茶碗茶杯,曲起指节颇为不屑的将它们顶开。他拿起灌得沉甸甸的酒葫芦,胡乱灌了一口,而后又嘻嘻笑着说:“酒可是好东西呀,暖身快活,你不喝,可惜了。”

 

他说完这句后就胡乱把葫芦往腰上一系,朝扁鹊拱一拱手,又朝堂里拱一拱手,嘴里嚷了一声李某去了,又朝扁鹊眨眨眼睛,也不知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嘴里吟着句什么诗,哈哈笑着,脚一跨,便往漫天飞雪里去了。扁鹊坐在远处怔怔看他,半晌后别开眼睛念了句泼皮,又突然觉得自己嗓子干涩,便倒了满满一碗茶,只管往口中倒,一张白净面皮满是不知为何染上的熏红色彩。

 

贰.再次

 

“请问卢医大人在么?”

 

扁鹊从手下做着的活计中回过神来,他听见门外有人朗声这么一喊,又听见门被叩了三响又三响,便略微抬高了声音回了句有何贵干。那人也没作答,只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能否进来,扁鹊思量一下,觉得这天寒地冻天气也少有歹人,便把桌上东西扫一扫收下去,而后站起来给那人开门去了。

 

怎知他刚刚把门推开,伸出去那只手便不由自主往后缩,想要把门给重新带上。但门外那人似是发觉到他动作,眼疾手快横插一剑,刚好于门栏处卡着,让扁鹊是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只好站在原地和门外那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气氛很是尴尬。

 

至于扁鹊为何会做出这种明显失礼举止,只消往门外一看便知。那现如今拿着把长剑横跨一脚入门的少年郎,赫然就是昨天让他颇为困窘的李白。扁鹊也不知自己是该冷了张脸还是意思意思逢迎,便后退了两三步,给李白腾出个位置,算是默许他进来了。

 

他开始悔了,悔自己为何要去开这个门。他看着那人从门外跳将进来,又特意伸手出门外把身上雪给抖了去。虽他与这人只能算是堪堪打过一个照面,却还是觉得熟悉,但也陌生。毕竟他脸上挂着的爽朗笑容是半分未变,只是比起那日动作收敛许多,就连说话也显得字正腔圆起来,昨日那点黏人神色之类也都收的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是清冽许多。

 

“在下李太白。”他像是故意一般歪着头拱了拱手,言辞里是故意显出的滑稽江湖气息。扁鹊看他,却只是后退两步,脑海里昨日事情又被迫拿出来翻了两翻。李白看他这样,像是有点挫败之意,却又很快端正了言行举止,那副吊儿郎当神色也被收了起来。这样看来他居然透着点青竹一般的侠士风骨,让扁鹊不由得怔了一怔。“是来为昨天那件事情道歉的。”

 

谈起昨天那件事情扁鹊面上不由得显出些尴尬之色,他本就脸皮簿极,忆起那件事情更是不由得染上几分绯色。这要怎么说?他昨日里像姑娘家一样被戏弄的说不出话,现在又要像闺中少女一般,被轻薄了后又让人寻上门来道歉么?

 

但李白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心思,只是自顾自往下说道:“昨日我在别处已经饮酒饮了三分醉,醉意上头,说出话语是失礼了,多有得罪。”他拿他那双清亮眼睛瞧他,似是在等待他回答些什么,扁鹊腹里犹疑着打了几份稿,正待张口,却有人又抬手,似是极小心翼翼的叩了叩门,又低声唤了声卢医大人,声音是细的,又极轻。

 

扁鹊像是如蒙大赦,示意李白自己去开门后便将门给拉开一道缝,门外瘦骨伶仃妇女垂着脸,像是不敢拿正眼看他,单薄身子上仅仅拿灰布衣服穿了一穿,风雪顺着过大的领口灌了进去。“我家小姐的病……”

 

“钱。”

 

扁鹊吐出简单扼要一字,而门外那人是忙不迭点头,赶忙将手中粗布包着的沉甸甸东西送到扁鹊手中。扁鹊往布包里略略扫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收下,而后转身返回屋内,将大堂里桌上摆着的几包药物捆了一捆,送到妇人手里,又嘱咐一些事项之类,等那人千恩万谢去了,才又重新把门关上。

 

在他做此时期间李白一直默不作声在旁看着,等扁鹊把门合上后,才低声叹一句可怜。他把目光往那布包上看了个来回,像是隐忍些什么,斟酌许久后才开口:“卢医大人,也许李某管的太宽……虽说拿钱看病是天经地义,但那妇人也是清苦,这么一大笔钱,收的怕是多了,若能拾出个零头,怕也够她买件厚衣服穿上一穿。”

 

扁鹊知道他是侠义心肠,也不想与他辩驳太多,思量一会才淡淡回答:“她家小姐得的是奇病,难治。”而后他便又沉默,在原地看着李白,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些什么。

 

“那她若是凑不齐这笔治病的钱——”

 

“那我便不治。”扁鹊回答的是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意味。李白却因他这话皱了皱眉,而复又问道,“可你也说是奇病,这长安城里怕是没几人能治。她若是无钱来治,若是病入膏肓,便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那又与我何干。”扁鹊凝视着他眸子,眼里神色深不可测。曾有人评判他眼里含有霜雪,虽说他自己对着镜子是怎么也看不出来,但此时李白却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刺骨冷意。“给钱,治病。我不看你身份,不看你病症,你给我钱,我能治便会治。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只要你给钱,我便治。没钱,你大可去找别人,或者等死。”

 

他这话说的坦然,不带半分遮遮掩掩,仿若是天经地义一般。人命,在他眼中似乎不过草芥,绝无银子金子来的重。李白怔怔然看他,突然间本柔和的眉峰就敛了起来,连眼睛都微微斜着,显得狠厉,“我听你神医名号已久。”他如此说道,“虽说那些人说起你来总是含混不清,但我一直觉得你是好的。因为我一直觉得,愿意当医者的人总是好的。”

 

“可是神医啊,你眼中真有这芸芸众生的性命吗?你——”

 

“也许我是神医,但我从未是仁医。”

 

还没待他说完,扁鹊便打断了他的话。他是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也是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话他以前常听,当时他刚来此处落脚,旁人是不晓得他这脾性,过来一打听,都被唬得吓了一跳,嘴里骂着七零八落的散开了去。但他也不恼,因为他也知道有些病只有他能来治,他们只能来找他。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时间就有人慕名拿着重金找上门来,低声下气求他去治那些奇疾怪病。

 

他收了钱,便也应允下来,花了些时间治好后,名气也就更大了起来,渐渐地也是业界内说来响亮的人物了。只是这些说他赞他的人,往往不提他的出价,像是这重金求医是件顶不好意思的事情,又像是医者与这铜臭挂起勾来并不好听。他也不以为意的随他们去,他们愿怎样传怎样传,愿来治病就来治病,这些事关他名声和利益的事情,他都颇不以为意,像是根本与他无关。

 

要说起来他是怎么养成这副心性的,怕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还要顺带提一提那个名为徐福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自到这里以来就一直如此,旁人骂他他听得惯,赞他他也接受。只是这次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堵胀,总感觉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究竟是为何?他不知晓。他和李白不算是相识,仅昨天算打了个照面,今天又说上了那么几句。但他看着李白那双好看眼里显而易见的怒意,听着他带点斥责意味的问话,心里不知为何是一等一的慌乱。他向来是不在意他人看法的,却又为何会有如此烦乱心绪?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的话语和神情,是头一次让他心里有些钝钝的疼。

 

李白开始还是有点恨恨的瞪他,但后来突然之间他眼里神色也就突然平静无波,宛如死水。他原本因怒意纠结成一团的五官也舒展开,年轻脸上是突然就没什么表情了。而他这样扁鹊却不知为何的愈发慌乱,虽还维持着一张冷淡神情,手心却已经是湿漉漉一片。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了良久,李白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却无半分怒火——或者说是什么情绪都半分也无。“都说医者仁心。”他如此说道,“你不配当名医者。你不过是名卖药的,仅此而已。至于神医不神医,不过以讹传讹。”

 

说完这些后李白垂下眼睛,他睫毛纤长,这样一来他那双满是锋芒眼睛也显得温润谦逊起来,而后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在微微弯腰后,提起长剑踏出门槛之外,一如他昨日一般,孤身一人走进那漫天满地的风雪之中。

 

扁鹊沉默半晌,微微抬手把门阖上,想了一想后,又把锁给挂上了。他坐回到桌前,无由来的感到一阵疲惫,那般深沉的倦意和彷徨,让他心里的不知什么东西不由得重重颤了一颤,却又很快归为沉寂。

 

就算受千夫所指又如何,这种事情,他早就未放在心上。

 

……也许吧。

 

(3)

 

鸡鸣破晓。

 

风雪算是停了下来,风声消停,却依旧寒凉刺骨。扁鹊把门拉开,门上沉着的雪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邻近人家已有仆役出来扫雪,扁鹊看了一看,也没出来,又重新合上门,回到桌前开始收捡起草药来。

 

昨天的事情,在他心里到底存了点芥蒂,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昨日心里堵了一阵,也就是过去了。他也知晓,那样明媚灼热的少年郎,那样人人称道的侠肝义胆,怕是对他这般的人会厌恶至极,驱之如虫。他宛如寒夜里的一缕幽魂,不过苟活,自然遭那活得风清月朗之士嗤之以鼻。

 

但他没有想到李白会再来。

 

当时他刚刚送走今天早上的唯一一位客人,身子骨是疲乏的很,正想回里屋于那炭火盆边躺下,歇一歇,便又听到有人重重敲门,重重砰砰砰三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个急性子的人发作。扁鹊皱了皱眉,却还是将门上上着的木板抬起,放了那人进来,“有何……?”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硬生生打落肚里,一双手是又想去把门给合上。这次门外那人没有像上次那样甩一把长剑进来,而是直接伸手重重一抵,将扁鹊施加在门上那股力道给生生顶了回去。

 

扁鹊便也只好让步,后退几步去看着他,不说话也无动作,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不沾烟酒,于是嗅觉不错,所以那人身上若有若无酒味儿也被他发觉,但他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看起来并不像是醉过去模样——那他为何会回来这儿?扁鹊心下思绪不由得复杂,一双眼睛也就追着他不放。

 

李白进来之后照旧是抖了抖身上碎雪,然后他往扁鹊用来待客的木椅上一坐,神情里颇有泼皮无赖之感。扁鹊看他,皱了皱眉,也只当是他讨厌自己于是过来寻事,也不顾他,撩起垂下的长长外袍就要往屋里迈去。李白看他这副满不在意模样像是没有想到,急急站起来去抓他,手指错过飘飞衣物直直握住他手腕,“小药郎——”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他后面那句话说的又快又急,像是被逼无奈一般从嘴里随意扣出一句挽留话语。他性子本就吊儿郎当些,见人待物,无论是什么话头什么喝骂,他几乎都能伶牙俐齿接上几句,最后露几分俏皮来逗人欢心。但面对这个冷面冷心的人物,他却是无由来的笨嘴拙舌起来,说出话语也显得苍白。

 

但他心思扁鹊却全然是没有察觉到的。他满门心思都放在他开初那句小药郎身上,重重衣物之下身体是轻轻战栗了一下。他知道李白这称呼只是想讽他不过一个卖药人物,称不上是什么医者。但就算如此说来他心里还是被这份莫名的亲昵给挠的酥痒,连人都显得慌张,加上手腕被禁锢,整个人是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样站着,看起来是叫旁人都要笑话的那种姿态。

 

“……让剑仙大人见笑。不知是有何贵干?”

 

他们就这样僵持一阵,最后是扁鹊抽出了手,立在原地,垂下眼睛不去看他,耳根子莫名发烫。他这话说的冷淡,李白却也没什么恼意,只是认认真真看他,“我来同你谈谈。”李白如此说道,而后像是觉得不妥,又开口补充道:“我刚刚从长安城外回来,闲来无事,看小药郎是过得逍遥,特意过来打个免费的下手,顺道,想同你论一论浮生万物生死性命。”

 

他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却又很冷,一张眼睛眯起,却似是恼怒又似是乖觉。扁鹊看他,心下思绪是颇为茫然,却又有点无由来的火气,那双眼睛也是显得冰冷起来,“无需。”他如此吐出硬邦邦二字,却还像是觉得力道不够,遂又加重语气说道:“在下孤身一人已成习惯,再者我这医馆人来人往也少,无需帮手。剑仙大人这般说辞,怕是不适合的紧。”

 

李白看他这样却仿佛是得了劲儿,眉毛一扬就于椅子上落座,双腿开着,说失礼却也不,但尊敬姿态是半分也无。“我是个闲人。”他慢悠悠开口,“昨日听小药郎一番话,颇为不满,便寻个借口想来谈一谈。但小药郎可是个贵人,我耽搁了你的时间,便也没什么东西能拿来抵,好在空有时间力气,便过来帮个忙,也算是个心意。”

 

他如此笑眯眯说来,扁鹊也不知为何哑口无言。之后是无论他如何百般阻拦,风雪如何肆虐,李白该来的还是会来,他也就只好任着他去,渐渐也习得了熟视无睹。

 

扁鹊这里是不常有客人的,大多时候都是在修整些手头的药草之类,缺了少了,好的坏的,一律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开初时他坐在桌前折腾这些,李白就坐在一旁,手里捞着酒葫芦,偶尔啜饮一两口,眼神却从来都是清明的——酒对他来说,大概暖身之物的成分大些。

 

到后来李白也渐渐明了了该如何在在这种尴尬情况下找得乐子,日子也就逐渐变得愉快了起来。他也会口里嚷嚷着小药郎粘着扁鹊,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扁鹊各种草药其中的门道。扁鹊被他缠得常常是烦,却也没有赶他走,随口和他说个两句,手下事情是不停。而李白看他这副任由自己胡闹的样子,心里总是暖的,便又呲着脸贴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他也会和扁鹊一起在大雪天气里跑去茶馆消磨时光,也会偷偷摸摸的把扁鹊杯中热茶给换成温酒,然后看他饮下一口后是满面的薄红,惹得人怒了又跑去低声下气的哄,用的又是那种有点温软的语调,弄得扁鹊脸上因酒意而起的红色愈演愈烈。冬日清闲,集市也稀稀拉拉,他却偶尔也会拉上扁鹊,两个男人逛集市,东西是不怎么买的,大多数都是一路闲聊过去了。

 

当然,在扁鹊有客人的时候,他也总是侍立一旁,一张脸上是满满笑意,好歹是把扁鹊那副冷若冰霜神色也带的融化了些许。若是谈天他便总是嘻嘻笑着插科打诨,而若是开始诊断他便也收起话头。而到了最后收酬劳之时,他开初还是带点儿强硬的劝说,但收效颇微,还弄得客人是诚恐诚惶。到后来他是找到门道,整个人都靠过去低声下气的劝,又像是哄,弄得客人吃吃发笑,扁鹊也觉得臊得慌,又拗不过他,便勉勉强强算是少收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从冬日开始,从风雪走到融水又走到艳阳,夏天转眼到来又转眼过去,风雪吹起却又消逝。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几年光阴,就这样晃过去了。而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开初那般模样。李白现在也变得忙碌起来,但只要能挤出时间,也会回来坐坐。至于扁鹊,说改也没改多少,但至少也稍微收敛了些。

 

也许是他们天生相性不错,在这不长不短时间里,居然也生出了不错的关系。他们若是因忙碌而许久不见,便也会觉得这平淡日子里少了些什么,而后又匆匆忙忙去见上一面。李白旧友狄仁杰也曾顺路拜访过他几次,对他和李白一事也是啧啧称奇,开着玩笑说他和李白往日情谊要不复,说李白心思全被扁鹊占了去。

 

而对此扁鹊只是诺诺应着,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心里一派温润。但那大耳朵的密探却像是注意到了他那分神色,耳朵是抖了一抖,于一个小本本上重重记下一笔,抬起头来,是笑的眉眼弯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也不错。但说实话李白心里总存着一丝芥蒂。他总觉得扁鹊收人重金才肯替人治病这不大是好事,总觉得扁鹊见死不救也不是好事。他曾亲眼见过扁鹊的冷硬心肠,亲眼见他不顾门前只吊着一口气的老妪坐得稳稳当当,不顾母亲怀抱垂死儿童哭天抢地。他无奈,只好出钱垫付。他们为此争吵过许多,但无论如何,这都从未变更。

 

他无奈,也只好继续游说扁鹊,也不管有没有成效,就是成天的跟着去劝。至于为何如此,虽说一开始大概有些不服气、不服理这样的成分,但后来他却是因为不希望扁鹊在外落得一个坏名声。扁鹊是他欣赏的人,所以他总是希望扁鹊好好的,总是希望他不要被人说半点不好,总是希望他被人人夸赞。狄仁杰也拿此来笑他,说他早就不把扁鹊当是个外人。但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却是谁也不知晓的了。

 

他成天成天的劝,弄得扁鹊也烦,他自己也烦。他有时也想罢手,却不知为何放不下,后来是只好总是依了眼不见心不烦这个理去疏远,但说到头来完全是他自个儿独自难受,只好又死皮赖脸回去寻扁鹊。但他没有想到后面那件事情,却是真真的让他快慰了一把,说是让他看到希望,也不为过。

 

(4)

 

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夏夜,空中仅几丝风悠来荡去,着实是热的紧。在这样的日子里扁鹊更是早早就关了门,从桌上拿一把李白送来的雪白折扇,扭动手腕扇起风来。他看了一眼打开扇面上李白亲手题的字,不由得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无什么文人墨客的雅致,但嘴角勾起笑容却是不减,还带着罕见的柔软。

 

他那时已经脱了外衣,仅着着一袭单衣坐在床沿,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拿着卷书,神志已经不甚清明,只消灭了那盏燃着的灯,下一刻就能倒头睡去了。但就在这时他听见窗口那里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他手上顿了一顿,手上折扇合上发出响亮一声,一双眼里是明明暗暗,神色不明。

 

他不过一介行医人士,一双手捧过书卷采过草药,还真是没怎么碰过那什么刀剑棍棒之类。他也不是什么习武之人,体质因除了采药外常年少外出只能称得上是勉强,还时常被李白拿来笑话,说姑娘家大都喜欢些英武的,你这么清心寡欲又身形瘦削,怕不是要当和尚去。

 

而也正因为这些,他家中若是进了歹人,寻常的他还能够搏上一搏,但要是真真正正和那些武夫、侠盗打起来,他是半点也占不到便宜。但他也好奇,他这医馆外表寒酸,这窃贼怕是真真的没长眼睛,邻里哪家看起来都比他富裕。且他虽说收得酬劳确确实实是多,但也从未医死过人,所以寻仇一事的可能估摸着不大。

 

那到底是谁会深更半夜来此造事?扁鹊想不明白。而当他脑子里将种种可能都稀里糊涂的过了一遍时,那细碎声音早已停了下来,只是不知人是否离了去。但扁鹊觉着就这样放手不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大放心,于是干脆去墙角提了那把用来割草药的弯月镰刀,又揣了些药瓶子,而后提着脚跟,窃贼一般走了出去。

 

那人翻进的是用来待客的大堂,屋里灯火照不到那块,偏今夜月色又晦暗,打过纸窗后也只剩薄薄一层银亮,还隐隐能看出屋外树上枝叶打过来的影子。扁鹊也有些恼,他从沉沉倦意中被吵醒,又需在自己屋里做出一番窃贼作态,他是极少被如此约束过。就凭着这分恼意和手里的镰刀做依仗,他也不管那人是强是弱、自身安危如何,大踏着步子过去就是一声喝:

 

“什么人?”

 

“小药郎呀,是我。”

 

依旧是那熟悉的声音,往日调笑的调子未变,只是隐隐带上了几分中气不足。他似乎还有几分委屈想要诉说,却硬生生被什么给哽在了喉咙里,仅溢出淡淡一声叹息,而后又是一声微乎其微的抽气。

 

扁鹊听他声音后就松了口气——李白的声音么,他哪有认不出来的理。但除此之外他鼻端萦绕气味让他感到颇为不安,于是就摸索着去抽屉里拿出盒火柴,划拉几下后将桌上那盏破旧油灯给点起了。昏黄烛火摇晃几下后才算是真正着了,他眯着眼睛借着火光去看李白,却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李白身上酒味儿浓重,但扁鹊嗅觉是出奇灵敏,却还是能够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铁锈气味。他知道李白身上沾血是必然,于是也从未说过些什么。但今日他刚刚就隐约觉得不对,那股本该浅淡的血腥气儿是盖过了酒味,浓烈扑鼻。他开初还以为是李白没有喝酒、出去同人比划了几下的缘故,但他没有想到这会是因为李白身负重伤。

 

他当时脑子里就是轰然一声,面色也惨白,就直愣愣看着李白被鲜血浸透白衣,手中镰刀哐当一声坠到地上。在他印象里李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剑仙,他是武艺高超的,他该总是一副风轻云淡样子,没人能伤他,没人能叫他失手。他这时才发觉李白在自己脑海里已经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而因此他总是以为他是不会有事的,因为他厉害呀,他是最好的。

 

而此时事实如同一记闷棍,把他干脆利落的打回现实。他看着李白的触目惊心伤口,第一次因为病人的伤势而感到手脚冰冷。他低低声的开口,叫了一遍李白的名字,没人应,他便又叫一边,又叫一边,才发现李白已经昏了过去。他慌了,他真的慌了,连眼睛都变得酸涩起来,全身都在震颤。

 

他忽然重重打了自己一下,这才唤回了自己的神志,而后虽说依旧是白着一张脸,却是冷静下来,马不停蹄去找药。他的手又回到了平日里的稳当,顺着高大药柜一路上去,把顶好的药材都给找了出来,额上是沁出一片冷汗。

 

那晚他做了些什么,已经是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是仿佛在拼命。他在时隔多年以后,第一次找回了当初想要挽救世间疾苦的那份心情,第一次找回了想要从阎王殿里抢回个性命的欲望。他用尽所能,不求报酬,眼中只有他的病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是到多年以后他也再找不回这种感觉,仔细思索一番原因,怕只是因为如今性命垂危的,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一人罢。

 

到了第二天黄昏李白才悠悠转醒,一张英隽的脸,虽面色难看,却还是做出一副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给谁看。他看着床边铁青着脸的扁鹊,轻描淡写解释昨夜是因了帮狄仁杰追捕逃犯才身受重伤,而后又咧着张嘴贴过去说些求他原谅之类的话,一双眼睛亮如繁星。扁鹊看着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却还不安分的人,只得叹了口气,冷着脸去骂他几句,又嘱托些注意事项,而后便拍拍长袍起身,说是去为李白熬药,要他好好休养。

 

李白自然是应承下来,嘴里跑了几句油嘴滑舌的话,弄得扁鹊是不由自主加快步子。但就在扁鹊即将踏出门外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李白说了一句,只是听他语气也能听出他面上那笑吟吟模样:

 

“小药郎,你现在终于不是先收钱再治病啦?我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呢。”

 

他这话说的似是愉悦,尾音还微微上挑,弄得扁鹊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而后李白像是还嫌此不够,开口是又添了一句,“还是说阿缓只是对我如此呢?”

 

他这次是带了十成十的打趣意味了,若是个姑娘家,怕是已经红了脸跑开了去。但扁鹊虽说也是被他闹得红了脸,却是重新折回到李白躺着的窗前,开口话语口气生硬:“你也知道我是要收重金的,既然你也醒了,那么就快些拿钱来——”

 

“可我没钱呀。”在床上躺着的人眨眨眼睛,是一副无辜做派,“我没有钱的话,阿缓就会任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吗?”他拖了点尾音,像是委屈,眼里却是孩童式的狡黠。

 

扁鹊是无论如何都说他不过,也知道自己对他是在意,不可能放任他伤势恶化,只好是恨恨磨牙,冷着张脸去瞪他一眼,而又转身大踏步的走开。他竭力使自己去忽略房中那人得意的吃吃笑声,心绪是绕了七拐八拐那般复杂,自然也没注意到李白对他的称呼,已经换了一个。

 

阿缓呀,阿缓。李白是这么叫他的。带着倦怠和笑意,带着些许认真和欣喜,他开口,是这么叫他。

 

(5)

 

李白这段时日是在扁鹊这里住了下来。

 

没法儿,李白伤的确实是重,叫他挪窝,一是会使他疼痛难忍,二来扁鹊也懒得去他住所给他换伤药,于是干脆就让他睡在医馆里的客房里度日。他托狄仁杰去李白那里收拾了些衣物过来,而出于愧疚,狄仁杰也顺手捎来了一笔钱财,用以给李白疗伤。这次李白倒是莫名爽快,也不耍赖,伸手就把钱袋子扔到扁鹊怀里,打得扁鹊一个措手不及。

 

“阿缓也是要过活的嘛。”他如此说道,“如果阿缓过得不好的话,我也会心疼呀。”

 

饶是扁鹊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说话时常常摆出的玩闹姿态,却也还是被他话中不明不白意味给熏得耳根子发烫。但这是他规矩,他到底是不想违背的,便也就收了下来。只是他收下来之后没有同往日一般花在各种医术和名贵药物之上,而是妥帖收好,是没有拿出来用的。

 

大概是扁鹊没收钱就救了他这件事给了李白希望,又刚好有机会成天待在扁鹊家里,李白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去劝,各种泼皮耍赖,嚷嚷着若是扁鹊不改这毛病他就不好好吃药一直耗在他这里,也不会给钱,就一点一点的耗着他、惹他烦。怎知对此扁鹊只是轻飘飘一句“你继续待在这也挺好”就走开了去,而往日放得开的剑仙大人也是第一次闹了个大红脸,是捧着脸一直嘿嘿傻笑。

 

若是他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确实挺好。但他们心里却也清楚,他们到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义薄云天和薄情寡义,用来分别形容他们两个兴许是不错。虽说他们平常生活中少口角,但每逢事情意见的差别却仍旧是大,而这间隙分歧在他们关系已经如此时是更为明显。而使他们关系真正破裂的那件事,也在他们愈来愈亲密时悄然到来。

 

其实若不是李白在扁鹊屋里整日整日的躺着,他本该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可偏偏他就是受了伤,在扁鹊客房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虽说也有凑巧成分,但按这样的情况待下去,他是不知道也难。

 

那日夜晚李白的伤已经好了些许,虽说勉勉强强能够下地,但出于静养目的,扁鹊还是让他躺在床上少动弹。但人有三急,时至半夜,他也不好再开口去叫来扁鹊,于是也就强撑着一口气,勉勉强强支着身子起来了。他捂着伤口是步履蹒跚,但剑客的直觉让他在疼痛如此剧烈的情况下他还是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声响。

 

他当时心下就是一凛,不由得就开始担心起扁鹊来。他隐约辨别出声响是来自院落里的一房破旧偏室,他往日问起扁鹊,也只是说那里仅是摆放杂物,于是他到底是从未踏足。但说来他思来想去却还是不大放心,于是也就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过去,好看看是不是有歹人作祟。

 

——怎知他眼前场景会如此触目惊心。

 

李白透过那狭小窗子往里看,顿时是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他放在窗沿上的手不由得用力收紧,就连指节发白、竖起木刺刺进手指也未放松些许。说是霎时天昏地暗也不为过,他眼前是一阵发黑,心像是被人刎下一块肉来,刀割火烧,疼的钻心。

 

他就这样大睁着眼睛,看着屋里戴着一方斗笠的扁鹊手中刀光闪现。他斗笠上垂下一块薄纱来,隐隐罩住了他的脸,却是被血浸得红一块白一块,脏污不堪。

 

而在他面前,那躺在泥砌起的一块高地上的女人头软软垂下,喉中是半点声音也无了,却仍是大睁着一双眼睛,眼白眼仁分明,直愣愣看着李白。扁鹊是埋首于女人身上做些什么,将她心脏肚肺是一点一点取出,而后又扔于一旁装着清水的木盆里。他身边站着一人,相貌平平,李白仔细思索良久才想起是曾见过的一位医师,印象里,医术只是泛泛。

 

“以后还请卢医大人多关照,在下会多来求教的。”他听见那人笑吟吟说道,是拱了一拱手,礼做的很足。扁鹊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刀刃放到一旁盆子里浸了一浸,又重新埋头于手下尸体。那人见扁鹊不睬他,也是不恼,悄悄后退几步,推开门,走了。

 

门和窗子开在相反的方向,那人出去时没看到李白,离开扁鹊医馆时更是没有。于是李白就默默驻足在那里,看房中人将那女人一点一点拆解,一点一点顺着筋骨将皮肉褪下。而后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间偏房的门前,也不叩门,直接就伸手一推,抬腿就进去了。

 

扁鹊一开始还未察觉到有人进来,是后来夜风撩开他薄纱才注意到门是开着。他刚想去把门关上,抬头却看到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的李白,手里短刀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该走了。”李白静静看他,吐出一句话,却像是叹一口长气,“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扁鹊看他,血色褪去嘴唇是轻颤了几下,却是什么挽留的话也没有说出。他向前走了一步,手略微抬起,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李白见他动作,却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飞快收回了前边那只脚,身子也因站立不稳,往后倾了一倾。

 

因为这些,他们二人都是愣了一愣,四目相对,都是颤抖着的样子。李白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最后还是扁鹊开了口,“我送你。”他如此说道,声音干涩至极。

 

半夜时分,万物沉寂,他们却在收拾行囊。扁鹊看着李白一点一点把自己所有衣物都塞进包裹里,昏黄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居然能看出几分老朽和憔悴。他眉眼之间满是深重的疲惫,却还是把事情都做的妥帖,大大小小东西全都毫无遗漏的收了起来,而就连他睡过床铺上皱褶也被他伸手抹平。扁鹊就在一旁看着,想要搭手,却没有机会,也就只好是看着,就算目光怔怔。

 

待一切都打点好之后,已经是天将破晓。天边只是微微燃起的日光打在他们二人身上,连影子都显得苍白无力。李白把包裹背在身上,又伸手拿起自己的长剑,也不顾伤口疼痛,是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步走到了扁鹊医馆的门边。他伸手把门给打开,像是要跨出门去,却又停下脚步,“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他开口,却没有回头,头抬着,像在看远方的飞鸟。

 

“那人不是我杀的。”扁鹊听他这话之后愣了一愣,而后踌躇一会儿,才犹疑着诺诺开口。“那是一人送过来的……说是让我教授他医术的报酬。至于来源如何,我并不知晓。我做这事只是想看的清楚一些……好提高自己的医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狡辩,越说是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住了嘴,只是定定看着李白,看着他背影,不再说话。

 

“卢医大人。”李白背对着他,口中话语是一字一句分外清晰,“我一直觉得你是好的。”他慢慢的说,是听不出什么语气,“我也想让你变得更好。我以为你还是可以回来的,还是可以同我一道的。我以为,你是可以当个真真正正神医的。”

 

“但你从始至今都视人命为蝼蚁,视肉体如草芥。那个姑娘呀,她惹你什么了吗?你把她是变成那样?你有没有想过,那人可能是为你去专门的杀了她,而后又来奉送给你?”

 

这话是说的扁鹊心痛。他也不想如此呀,但他过往驱使他,鞭笞他,喝骂他,让他必须这么做。他每每夜间坐起都是噩梦,梦见徐福,梦见那些亡魂。因为是徐福,是死亡,是记忆中的刀光剑影殷红血光,这些使他不敢相信别人。他只能信自己手里的医术,只能信怀中的金钱。他想辩驳,他想开口,他想声嘶力竭去骂他,但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我只求你,给她留全了身体,寻个好地方,下葬吧。”

 

“我们终究是不同的。虽说我希望能把你变得同我一道,但我办不到。所以我放弃,我心灰意冷啦,所以我该走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是毫不留恋的走出门去,踏入那刺目的阳光,一如他一生般,堂堂正正又灼人眼睛的明媚阳光。

 

扁鹊就在他身后看着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默默退回了屋去。他轻轻的把那木门给合上,又把顶门的木板给靠上。直到把这医馆大门确定是封得严严实实了之后,他才后退两步,颤抖着伸手摸上自己脸颊。

 

是一片触手冰凉。

 

(6)

 

“我有许久没见你了。”

 

说这话的是狄仁杰。他手里把玩着一方令牌,一双眼睛是微微垂下,大衣脱在了一边。即使是在一片风雪天里,他坐着的小酒馆里却依旧是暖和的,桌子下炭盆是缓缓的烧,放出一方暖融融的热意。这样子,就连窗外那凛冽寒风也显得可亲了起来。

 

而对于他说的这句话,坐他对面的李白是不置可否,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碗酒,抬头饮了,又低下头去重新笑吟吟看他,酒碗落在木桌上是当啷一声。“是许久没回长安了。”他如此说道,眉眼间已经少了许多年少时的轻狂意气,但那份倨傲却是根深蒂固的在他眼里扎下根来,即使时隔多年也未曾有变。

 

他们开口略微问了几句近况,而后就低头喝酒,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个许久没见的男人,大概是不需要说什么,也能回到初时那相熟状态的。李白问了他些长安城里最近的案子,他一一答了,而后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是直直的盯着李白,“我问你。”他说,“你可曾还记得扁鹊——卢医大人?”

 

李白端着酒碗的手是轻微颤了一颤,温热酒液洒出来些许,顺着桌上纹路蔓延开去。

 

“他近几日亡故了。据说是要找什么药,登到山顶的时候,莫约是脚滑了一下,坠下来,人便没了。”

 

狄仁杰慢悠悠说道,目光从未离开李白的眼睛,像是要在李白脸上寻得什么神色,找出一番究竟。但李白神情却依旧是淡淡,像是想了一想,而后开口道:“死了便死了吧,与我并无多大关系。”

 

“我只是可惜。”狄仁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口直直的灌了进去,才继续开口说剩下的话,“毕竟他到底是个真正举世无双的大善人——近几年来,所作所为令人称道。穷人来看病,他一律是不收钱,且还跟到人家家里去,诊断的是仔细。有达官贵人来,他收了钱,也是去为贫苦人家买药,偶尔还买些吃的用的,看病时,一同捎到人家家里去。”

 

“他医术是真正高明,人又心善,神医的名号这些年里可是叫的响亮,医馆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同行看了都咬牙眼红,却也无办法,只能任着他抢了自己生意。到后来,这些人里也有不少因他援助,尊他一句恩师的。”

 

“只可惜,就这么故去了。”

 

狄仁杰说完这些后,又重新给自己注了杯茶,犹疑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通常对这些家长里短、街头杂谈之类的东西极少多嘴,往往提起,一般是有什么意图。李白也知晓他这个性子,便也就等着他开口,只是眼里神色晃晃,已经是看不清楚了。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我记得你们是旧识?”

 

“……是。”

 

“近日还有联系么?”

 

“并无。”

 

“居然是如此。”狄仁杰低声叹息一声,“我只是……去收捡卢医大人尸身的时候,从他身上得了他一遗物。怕也是与案子无关,今日想到要见你,我也就顺手带来。”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放到李白面前的桌上,是清脆一声响。李白沉默着拿起,手指上触感是凹凸不平。于是他翻过它光滑正面,眼睛却不由得陡然睁大——

 

李白,李白,李白。都是他的名字,在小小一方空间里,是刻得密密麻麻。有的工工整整,有的字迹歪扭,却都是那两个字,满满的扎进他眼中,生疼。

 

李白不知扁鹊那般内敛的人是怀揣着如何心情刻下这些露骨心思,只好颤抖着手,重新把那玉佩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端起酒,眼角却是攒出些泪水,睫毛一颤,便流下来。他把它擦干,然后重新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是一碗苦酒,宛如他从今往后的一生。

 

【END】

 

 

这锅糖我炖了好久,讲真甜甜腻腻这种美好感觉是怎么都不会厌。

哈哈哈哈大概不少人被标题骗了,这是一个超甜的甜饼!!!

希望大家都能吃得开心!!!甜甜的最棒辣XD

 

上面那段纯属p话。

大家吃刀愉快~

终于是写完了!!!字数大概是在一万五左右,因修改会有浮动,所以无准确数字。

写了很久,并且被不会写古风这一点折磨的是痛不欲生……

而且还十分ooc……

主要是想写个和原设较为相符的扁鹊和理想主义的李白。

他们都各有缺陷,没有人完美。但他们虽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却还是一直为了接近对方而努力……这种感觉,不知道写出来没有。

不黑任何角色注意!不黑任何角色注意!

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你好,我是鸡扒不吧唧。品种老咸鱼,梦想是盘踞盐山当大王。

 

自绘人设可走链接【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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