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狄芳】《我为你送葬》 ②

  *一方为一方死亡梗注意。
  
  *ooc,ooc,ooc慎。
  
  *一口老刀子。
  
  *已完结,为李元芳篇。狄仁杰篇戳头像。
  
  “李元芳呢?”
  
  “许久没见了。”被问话的人摇了摇头,“已经辞职很久了,你来县衙这里,是找不到他的。”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向前走去,只是走了一段后路后,又回过头来,轻飘飘说了一句——
  
  “不过,是不是跟狄大人一同去了,也说不定。”
  
  ——狄仁杰死去的时候,李元芳觉得,自己大抵是在做一场噩梦。
  
  那刀光剑影斑斑驳驳取人性命向来是轻而易举,他平日里从来不敢松懈。而那日他却不知怎的感官迟钝了些许,是反身后才发觉身后的敌袭。眼见躲闪不过,他便咬着牙打算承上一承,心里虽无可避免想到死亡,倒也没什么在意。且不论他是旁人口中微贱的魔种,死亡这种总有一天会到来的事,无论来的是早是晚,他大抵都不会介怀,只是心下还惦念着家里的弟妹和狄大人,是觉得有些可惜。
  
  ——但说来他对自己的亡故,却不见得有多难过。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狄仁杰会回身过来救他。
  
  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而后便是令人窒息的浓烈腥气四处蔓延。李元芳就愣怔着看那猩红血液从狄仁杰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泊泊流出,如一场突如其来浩劫一般势不可挡。他拼尽了全力伸手去阻拦那血液奔流而出,但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纵然隔着他厚厚手套也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瘆人的暖意,那种源于死亡的热度温暖却让人战栗。
  
  他突然就不知所措,却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跳起来拖着狄仁杰就跌跌撞撞往回跑。他身量本就太小,又因负重显得艰难,跑的是一个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但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拼尽全力往回奔跑,以枉顾一切的态度破开重重的屏障。他咬着牙,喉间是压抑的怒吼,一双圆圆眼睛瞪到发红,不顾一切模样宛如歇斯底里疯子,让旁人惊诧之余全然不敢靠近。
  
  他是竭尽了所有才终于将狄仁杰给带回营中,却也还是太晚。亡故的已经亡故,纵然军医医术再好也无起死回生本领。他木木然听着军医下的判决和低声的感慨,一双眼睛却只是看着躺在地上容貌俊朗但面色素白如雪的治安官,面上无什么悲痛欲绝之类情绪,只是没什么表情,稚嫩面庞宛如一团凝结的霜雪,又好似一团空洞,旁人往里看,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身为魔种,受人欺压是常事,但就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却也总秉持着内心的那份骄傲脾性,从未真正掉下泪来,顶多是红一红眼眶,然后就把泪水硬生生给重新压回去,重新做出一张笑面或无所谓样子。但这次不知为何,他的眼泪是怎么也压不不回去,团团挤在眼眶里,又顺着眼角一点一点渗下来,落到泥地上啪嗒几声,在他听起来很是响亮。
  
  他对此是顿了顿,没把那咸涩液体擦去就怔怔走回了自己的营帐里。他走的踉跄,是寻着自己熟稔的味道,才抱着膝盖缓缓坐下,在轰天的炮火声中略微向下歪了歪嘴角——然后他突然就歇斯底里的咆哮起来,那样绝望的嘶吼似是要撕裂这篇战火纷飞的晦暗天空。那是令所有人都畏惧的磅礴悲切,从这个矮小身体里冲破屏障翻涌而出,混着奔腾而出泪水的咸涩,似乎能让这片战乱土地上的一切生灵都恐惧战栗。
  
  都说只有在人死前他的过往会在眼前像走马灯一般回放,但狄仁杰死的时候,那回放却不知为何也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他想起他初见狄仁杰时便感慨他的风骨,想起他们两人一起并肩穿梭于大街小巷,无数次与生死擦肩而过,再艰难险阻也都互相扶持。他还忆起狄仁杰对他略带严厉的斥责与训骂,也想起每次责骂后都会安稳放在他枕边的糖。
  
  ——可这些都不会再有了。他眼神空茫的往前看去,眼前是因泪水模模糊糊而成的一片。他脑中有万万千同狄仁杰一道相处的那些画面飞速闪过,但最后在他眼前定住的,却还是狄仁杰为了救他而死去的模样。这个年轻的治安官纵然身死表情也游刃有余轻松自如,像是生死对他都如常,来人间不过游戏一场,归去便归去,无须在意更无须畏惧——
  
  只是他眼里有一抹李元芳不愿见到的庆幸。
  
  李元芳猜不透他在庆幸些什么。死亡么?这个骄傲的青年人并非是会将死亡当做一场乐事的愚昧家伙,而他大抵也不会希望自己抛下长安城数以万计的群众赴死而去。那他到底在庆幸些什么?是因为救下了自己么?是因为以一命抵了一命么?那抹庆幸是那样真切,李元芳无从逃避,却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或者说他畏惧去猜想,因为那结果让他战战兢兢。
  
  ——每每想起这些,他都希望当时死去的人是他自己。
  
  从战场上下来后发生的事情李元芳记得不太清楚,当时只感到脑袋昏昏的疼,胸口也疼,手和脚皆是冰凉彻骨。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自己全然记不清楚,只是模糊记得自己似乎在县衙里闹了事,打了个翻天覆地还是如何如何。但具体是因为什么、过往的细节之类的,他是真的全然记不太清,似乎都埋葬于当时胸口撕扯般的剧烈疼痛当中去了。
  
  至于最后完整的发展,还是他从当时在场的人那里听来的。大概就是那日有些人领了武则天的旨意,前来县衙领走狄仁杰的尸体施以厚葬,但他却搂着狄仁杰的尸体不肯撒手,眼里那片阴沉沉的木然和恨意让在场者无人敢近身。在僵持了许久之后,还是有一句明事理的人大着胆子想起,叹着气,劝慰着说了一句:
  
  “——就是你抱他一辈子,他也不会醒来了。不如尽早松手,断了自己这个念想。”
  
  不知为何,这句话李元芳倒是记的清清楚楚,大抵是因为听了这句话后他心窝更疼,宛如被人活生生挖开又撒了把盐,疼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日在场的人说,他在听到这句话后是怔了一怔,而后便缓缓松开了抱着狄仁杰的手,一双本好看的圆圆眼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黯淡无边,那模样任由谁看到都会畏惧。但李元芳听到这件事时,心下却也是没什么感触了,只是佯装笑了一下,复又变成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帘低垂着,将一切浓烈灼人的情绪全然掩藏进去。
  
  他不知道他松开抱着狄大人的手究竟是对抑或是错。但无论如何那已经过去了,正如狄仁杰已经亡故了这件事。他就算是后悔、就算是难过,也没什么用。
  
  回天乏术啊。
  
  狄仁杰死后的那些日子,李元芳仔细想了许久才记起自己一直待在狄府里,幽魂一般晃晃荡荡,将狄府是上下摸索了个遍,不吃也不喝,晕倒后又被人救起来喂几口吃的,回家照应一下兄弟姐妹,而后又接着晃荡,真真是叫一个失魂落魄——又仿若一个天大的笑话。
  
  ——毕竟他总觉得,是他害死狄仁杰的。
  
  至于那些日子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新的治安官何时上任、又是何人选,他都无暇顾及。就连他自己在那段日子里到底干了什么,他自己都没什么清楚的印象,就那般行尸走肉的样子过活着,自己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待到他能够真正走出去门去和别人说说话的时候,距离狄仁杰的死已经过了三月。此时狄府已经没了什么人,家仆都已被遣散,余下空荡荡一处房屋,安安稳稳的伫立在那里,莫名就森严的让人生畏。长安人出于对这位年轻治安官的敬意,是向来无人来叨扰这片土地的。至于李元芳,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狄府的人。而他在自己亲手合上那面自己开合无数次的大门时,他告诉自己一定记得每年都要回来看看。
  
  之后的事情,他思量了许久,决定还是离开县衙,重新寻一个去处。毕竟他虽说是狄仁杰的左膀右臂,但说起来也只是个密探,又生为魔种,没了狄仁杰的庇护,在县衙里估计也要过得艰难。加上故人不在,为了免了触景生情之类种种,他狠了狠心,决定还是离开这处地界,离开这处沾染那人气息土地。
  
  ——仿佛这能减轻他心中痛楚些许。
  
  但他也清楚,这并不能。
  
  他前去县衙准备离开的时候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将毛绒绒卷发剪得清爽——毕竟他那几月是过得浑浑噩噩,整个人比往日是憔悴了不少。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穿往日常穿的衣物,而是翻箱倒柜寻出一袭白衣,臂上还绑了一块寻寻觅觅半天才找见的,从孝衣上面剪下来的白布。县衙里本认得他的那些人看着他,竟然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但认出来了以后,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悠悠叹了口气。
  
  ——而时至如今,距离狄仁杰亡故,刚好过了六个月。
  
  李元芳记得很清楚,狄仁杰死去那天天气还很是燥热,空气黏腻不堪,现在却已经是漫天飞雪,绵延十里长街。他略微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转身就走进了长安城里他过去同狄仁杰常一同过去的酒楼。他依旧穿着那样式的一袭白衣,臂上绑着的那块白布也没有拆下,改戴了一顶宽沿帽子,从帽沿上垂下的白纱遮住了他消瘦面容,和那昭示着他身为魔种的大耳朵。
  
  他没有要自己过去爱吃的甜腻糕点之类,而是要了狄大人过去只有偶尔才会喝的酒水,倒在酒碟里浅浅一层,反射着雪光居然有些刺目。他看着眼前摆着的酒目光是怔怔,半晌后才拿起来放到嘴边仰头饮下,随即喉咙因酒水的辛辣而有了微微的烧灼感,而后这感觉像是一把火焰,一路直直烧入五脏六腑,不带回缓。
  
  做过往他会做的事,喝过往他喝过的酒啊——
  
  李元芳微微拉扯了一下嘴角,稚嫩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异常尖锐偏生又嘲弄的笑容,其中夹杂着的是令人难以想象刻骨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同小二付了钱后向酒楼外走去。一推开门炭盆所带来暖气便全然消逝,凛冽如刀的风雪卷起他的衣摆,无处不在的寒意深入骨髓。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连迟疑都无,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去,向着一条既定的前路。
  
  李元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等到耳里传来守墓人熟悉的咳嗽声时,他才稍微放慢了脚步。他轻车熟路的躲过了那垂垂老朽又一番佝偻的守墓人,一路弯着身子向前奔去,直到一方熟悉墓碑前才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方墓碑,动作是顿了顿,而后才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来,拂去了墓碑顶上积着的雪。他的手指一路沿着墓碑上的凹陷处划过,原本被雪填了的狄仁杰三个字在他的手指的热度之下重新清楚的显现出来。
  
  每一个字都凛冽如刀。
  
  李元芳对着墓碑咧了咧嘴,终于是展露了一个同往日一般无邪的笑容。他盘腿坐下,嘴里絮絮叨叨漫无目的的说着些什么,大概就是自己的新工作以及一些日常琐事。无论何时,只要有空李元芳便会来到这里坐一坐,有时候会带点东西来祭奠,有时就只是想和他的狄大人说说话。魔种的寿命很长,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总是害怕这些时光无从消磨,不知如何是好——但现在他却知道,这漫长的日子总算是有了个好去处。
  
  每到这时他都真真切切的庆幸起自己是个魔种。因为正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有如此漫长的时间来看他的狄大人。哪怕就算只能看看,做个念想,他倒也算是满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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