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白鹊】《航路》(上)

*海盗paro,海盗白×鲛人鹊,养成系。

*HE,HE,HE。

*半架空玄幻。中西背景夹杂注意!

*一个生贺, @夜半魔法师 咕咕咕森日快乐!!!!

 

壹.

 

“你的份。”

 

那个曲腿倒挂在横杆上的年轻海盗闻言眼睛是弯了一弯,伸手一勾便将那人扔来的一袋叮当作响钱币捞入怀中。他单手撑着地上朽木反身落地,沾了咸腥味道的衣摆微微一荡,最后因水汽而紧紧粘附在了皮靴之上。这个看来不过十来岁的杂毛小子就这么颇为放肆的背朝那络腮胡子摆了摆手,而后扯起绳索微微一荡,衣袂翻飞间便如孤鹰一般轻巧的落到了甲板之上。

 

“谢谢。”他说,嘴唇开合间吐字有些含混,舌尖卷了卷,带了明显的东方口音。

 

这个年轻的东方少年一张面庞因海上长久奔波略带了些晒痕,微微带金的麦色肌肤和轮廓较深的眉眼让人一时竟辨别不出他究竟来自何方。但无论如何不变的是他显而易见的俊朗——能诱得卖花女郎往他衣领处别上一朵玫瑰的俊朗。他熟稔的同甲板上站着的男人们打了招呼,而后踩着朗姆酒桶攀上横杆,身子微微一蜷,便挤进了一旁的窄小阁楼。

 

他将原本摊在隔间地板上的蓝墨水和揉成皱巴巴一团的小羊皮一把推开,而后将那麻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到发潮的木板之上。金币银币在木板上聒噪的响成一团,他三下两下便数清,而后合成一拢塞入一个精致的东方绣袋之中,“还要很久。”他想,咬了咬舌尖。

 

还要很久……才能买下一艘船。

 

“白!”他刚刚把自己收拾齐整,便听到有人操着略显粗鲁的北方口音在甲板上喊他的名字。他倒是不以为意,拢了拢衣角后是颇为习以为常的吊着根绳子便蹿了出去,脚尖在挂在桅杆上的渔网上稍稍带了一下,兔起鹘落间便落到了那高大白人的面前,“什么事?”他问。

 

“——船长叫你。”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嘴里烟斗一动一动。他将手里的一沓帆布扔在了甲板上,嘴里嘟嘟囔囔几句,隐约听得出是几个脏字和“东方鬼”。

 

可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他虽然面容依旧很有些稚气,与那些鼻高目阔的欧罗巴人相比起来更为尤甚,却没什么少年意气之类,活脱脱是个千锤百炼过的老油条子,纵然心里已经对那家伙狠狠啐了一口,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和善笑脸。“好的。”他说,几乎是可称温和有礼了。

 

他就如此迈着轻飘飘的步子与那人擦肩走过,步子迈的是四平八稳,但背后那双灵活如同钢琴家的手是微微一动,神不知鬼不觉的撩起了那人衣摆,顺手就将他腰间的钱袋勾了去。他吹了声口哨,将那钱袋上的汗渍在一旁抹了个干净,而后便心安理得的将那小袋子揣进了怀中。这让他很有些愉悦,便干脆单腿蹦来蹦去,一路是颇为聒噪的走去了船长室。

 

“是我。白。”

 

他在门口站定,而后伸手叩了两下门,也没等到答复,就直接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然后是和蜷在门口地毯上的一个小子直截了当的撞了一头一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在那小孩儿的瞪视之下是后退了两步,嘴里刚刚响起的口哨也是嘎的一下没了声儿。

 

……这哪来的小屁孩子?

 

他就颇为目瞪口呆的瞅着裹着个破毯子蜷缩在自己跟前那瘦瘦小小的孩子,看那小兔崽子用一种幼兽般的凶狠目光恶狠狠瞅他,虽说一头黑白夹杂的毛是乱糟糟一团,但其下的面庞却是颇为素净。他站在门口同那家伙大眼瞪小眼片刻,而后是没忍住手欠,伸手勾了一把那小孩儿苍白尖削的下巴。“让我过去一下呀。”他说,语气轻巧。

 

……没承想那熊孩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双眼睛陡然瞪大,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就是直接狠狠来了一口。

 

这个手欠一时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毫不留情的祭出自己一口小尖牙,平日端的一副正儿八经嘴脸一时给抖擞没了,整个人是没控制住,在原地好生蹦了一蹦。那小子下了狠劲儿,他疼的是好一番龇牙咧嘴,却还是没舍得伤了那口好牙,是轻轻按住了那小孩儿下颚,使了巧劲才把手给抽出去。

 

“别这么凶。”他到这时居然也不恼怒,轻轻捏住那家伙的下颌,手腕一转,轻而易举的就把他带到了一边。而后他是从这个推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同里面坐着的那人微微颔首,居然是收敛了好些那闲散神色:“船长。”他说,“有何吩咐?”

 

那个面容堪称和蔼的中年白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若非是他晒伤肌肤和斑驳刺青,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个赴往礼拜途中的有礼乡绅。他伸手将一旁卷成一团的羊皮卷拿起,同一旁的东方长剑一起扔到了白的怀里,“这是礼物,白。”他说,“感谢你帮我砍下了那狗娘养的家伙的头。”

 

这个并不年轻的男人就以那副近乎和蔼可亲的面容吐出这些脏字,仿佛一把夜色中淬炼了毒的刀。白对此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他年岁不大,但出生后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这群莽夫之中摸爬滚打而过,看惯了那些粗鲁野蛮嘴脸,也能轻易辨别出其中到底是含了些什么意味。于是他轻巧的将那长剑于手中转了几转后挂于腰侧,又将那羊皮卷塞入了怀中。

 

“我一直在这,船长。”他说,“能帮上您是理所当然。”

 

这番恭维话他说的好似诚挚之言,较寻常东方人而言较为挺括的眉眼是毫不吝啬的露出一个阳光璀璨的笑容。那被称为船长的中年人大抵也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是摆了摆手——手腕却中途一转,点了点地上那个拖了一头乱糟糟长发的小孩儿,“帮个忙,你带带他。”他说,“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而你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先教教他说话。”

 

这个少年闻言是颇为惊诧的转过头去,头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下那瘦猴儿似得小毛孩。他之前只觉得他一张脸是白生生的很,几乎带了些病态,便也没将他往自己的同乡那儿去想。可现下他仔仔细细将那毛都没齐的小崽子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五官是颇有些东方人的俊秀……甚至堪称是俊美的,只是年纪尚幼,白白净净,五官圆润的很,还是一团孩气。

 

“他是从哪捞来这么个孩子?是要干些什么?……他可没这么好心。”他心下是颇有些纳闷,却没有出声。

 

他应下之后转身来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伸手就把他额前长的足以遮面的毛往后一顺——然后身子一偏,吸取前车之鉴后是抖机灵的躲开了直接刨来的那小鸡爪子。他拿另一只手捏了一把那孩子的脸,眼睛微微一弯,低头用了来自故土的语言问他:“我是李白,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回换那小孩儿呆住了。

 

这熊孩子那一张终于从乱蓬蓬头发中重见天日的俊俏面庞一时间像是没反应过来,五官彼此打架打得很是欢腾,最终拧成了一副颇有些惊惶的面相。他呐呐了半晌,之前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是被全然收敛了起来,最终是闭了嘴,什么都没说,只是眉间小小蹙了起来,像是疑惑这离了东方足有十万八千里的边陲小城为何会出现一位同乡人。

 

李白在旁看着这防备心重极了的小崽子面上表情阴来阳去是颇有些乐不可支,看了个够本后是终于屈尊纡贵的伸出手,拉了一把那小孩儿局促的爪子。“走吧。和我走。”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走不掉——”

 

李白说出这句话后觉得有些不大妥当,那小孩儿被他一句话打击的蔫头巴脑,就连炸起的毛也耷拉了下来。他想了一下又改口道:“——我这还有吃的,糖和面包都有,想吃糖么?想就和我走好不好?”

 

……嘿,活脱脱一个人贩子。

 

李白说完之后是又哽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眼前这个表情猛地警惕起来的小孩儿,简直想要伸手打自己的嘴。这嘴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说话了,直截了当的伸手一抱,便把那小孩儿从地上拔了起来。

 

那小孩愕然一下后跟疯了一样豁出命去挣扎,留的有些长的指甲在李白手上留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抓痕。李白也是好脾气,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一只手托在他的大腿根,空出了一只手去抚了抚他的背,而后顿了顿,手下也没停,继续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别怕。”他说,难得语气里没了挤兑,一句话说出来,堪称是温柔的。

 

那小孩儿看他这样,是好生愣了一愣,过了一会,那抬起来的爪子居然犹犹豫豫的放了下来,尖削的下巴抵在李白肩窝里,还是缩了一缩。这小屁孩儿分量很轻,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瘦巴巴的一团,李白抱他抱得挺轻松,还优哉游哉的回头冲船长点了个头,噔噔噔踩着甲板就走了。

 

……只是他步子声音太大,没留意那裹着小孩儿的破毯子随着他的动作耷拉下了一半,里面夹裹着的一粒细细小小物件滚了下来,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团后又是骨碌碌的滚了好一圈。

 

那是莹白的……珍珠。

 

贰.

 

李白把他抱回去时候才发觉,自己大抵是摊上了大事儿。

 

他将这小崽子抱回他那小隔间后,也不顾那小孩意见颇大,直截了当就把他身上那破毯子给掀了,而后三下五除二按住了那细脚伶仃就把衣服往他身上套,目光是毫不掩饰在那孩子身上的巡梭几轮,还顺手掐了把腰。最后这货似乎终于是摸着了自己仅有的良心,捞了块糖塞进那臊的都快烧起来的小孩儿嘴里,又抬手帮他把头发给梳了,好说歹说是收拾了个妥当。

 

“说呀,你叫什么名字?”李白抬手勾了勾这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孩子的下巴,脸上一派温和无匹,心里苦水却是一阵一阵的冒。

 

刚刚那小孩儿死活不肯褪下那破毯子,他无可奈何便伸了手去强脱。而他帮这孩子换衣服时就觉得不大对劲——这小鬼挣扎的时候上半身几乎是物尽其用,恨不得能把他挠成一个花脸,下半身却堪称八风不动,像是使不上什么劲儿,给他穿裤子的时候也是蹬不起来,偶尔比划一下也和奶猫挠人似得,轻轻勾一下就没了下文。

 

其实这还算好——撑死不过是个半瘫,李白觉着除了累点也没啥事儿。可后来,虽然那小孩儿遮遮掩掩,李白却还是发觉他腰椎处有一篇模糊不清弯弯曲曲图腾,其中还有一些熟悉的东方文字。后来他凭着自个儿过人目力瞅了几眼,险些没撅过去。

 

——那是一张地图。

 

按理说世上地图多了去,活的死的真的假的凑起来能堆个山高,出现得不算奇怪。但李白这辈子过得不大平顺,打小便在刀光剑影流氓痞子里滚过一轮又一轮,看人眼色总能看出一朵花儿来。这船长纵然长相模样再过温文尔雅,说到底也是个磨牙吮血的海盗头子,没道理收留一个半大不小的半瘫在船上。而若要说真是为了什么——他估摸着就是为了那张地图。

 

地图和罗盘一道可称是他们这群下三滥海盗在海上的活命凭借。而就地图而言,其中就连指引陆地方向的地图也算是一笔不小财富。他们这群以海为家漂泊不定的莽夫若是失了方向,也不知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归一次港。杀人越货勾当做多了总需要些慰藉——发酵过度的黑麦啤酒、大肆挥霍亦或是拥有饱满胸脯的美洲女人。

 

这就使得虽说海洋是海盗毕生所在,但他们却仍旧无法抵抗泥土的魅力——因为陆地对任何漂泊不定的灵魂都极有吸引力,仿若是一处永恒的归宿。

 

可虽说这种地图很是重要,却是从来不缺。而另外还有其一,是数量稀少,几近可遇不可求的——

 

藏宝图。

 

李白颇有些愁苦的看着那把头埋在自己双腿之间的黑白杂毛小鬼,感觉在看着一堆会让自个儿死于非命的金币。

 

说到底,他挺喜欢钱——也挺喜欢金银珠宝,为了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也为了实现自己的一个近乎贪婪的奢望。但这个宝藏既然能让那个饱经风霜的老船长看上……想必是异常丰厚。李白向来是不大乐意为了那点身外之物而去淌这会让自己丧命的浑水,于是他是压根儿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更不想和其中一切扯上任何关系。

 

毕竟人的贪欲无穷——一旦财宝多到所有人都眼红时,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可惜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白面无表情的从刚刚顺手摸来的锡纸包里掏出一颗糖,往嘴里塞了一颗后又强行将另一颗塞到那小孩儿手里。他拍了拍一旁自己的床,把略显得皱皱巴巴的床单展了展,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他用手抹了抹上面细细长长血槽里的污渍,而后将匕首刀刃朝向自己递给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小鬼。

 

“想睡觉就上床睡,别嫌弃,这算是这艘船上除了船长以外最干净的一张床了。这是刀……如果你看到有人进来想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你要知道回手。吃的在铁盒里,吃完注意盖好不然我以后的口粮就要全喂耗子了……”李白蹲在那个小孩儿面前絮絮叨叨了一阵,堪称的上是千叮咛万嘱咐。他暗地里好生唾弃一番自己管的真多,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这个隔间有点低,虽说李白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可他碰巧正处于发育期,身高抽条的厉害,现如今在隔间里需要低着头才能站直身子。大概是低着头的姿势不大舒服,李白干脆弯了弯腰,恰巧手垂下的位置能够够到那小孩的头,他便伸手揉了揉——没舍得下重手,怕被挠。

 

“我出去看看,等我回来。”他说。

 

而后他也没等那小孩儿回话,直接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精瘦的手臂勾在涂了油的麻绳之上,几下就落在了铺着的木板上。而那个看来不过十一二岁的东方男孩在他走后从手臂交叠的缝隙里朝外看去,在发觉人已经离开后就略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手中饱满的糖球。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那颗糖球的表面,然后慢慢吞吞的把糖球给塞进嘴里。

 

……很甜。他鼓着腮帮子如此想到。

 

甜腻的味觉麻痹了神经,让他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拿过李白搁在一旁的水壶,犹犹豫豫的仰头喝了大半壶。而后他攥了攥胸口垂下的,羽毛鱼鳞和珍珠串在一起的小巧挂坠,在李白的床上寻了一处角落,整个人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I can do that.他张口,向空中无声的做了几个晦涩的口型。虽说他做来有些吃力,但对这种语言却像是并不陌生,只是因遗忘而略有些磕磕绊绊。他像是想起了些往事,眉尖微微蹙起,眼中神色微微一凛,原本圆形的瞳孔突然便延展开来,到后来甚至有了略显尖锐的锋芒。而后他眸光闪了闪,仿若刻意压下了一些情绪,而后一双眼睛也在顷刻间便恢复了如常模样。

 

隔间窄小的舷窗打进来一束阳光,这个男孩鬓边的长发因侧躺而落,而闪烁阳光便顺理成章的落在他耳侧——若是一旁仔细观望,便会发觉他鬓角有些细细密密的模糊闪光擦过人的眼缝。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孩眼中神色沉沉,手指摩挲着细长的刀刃,皮肤微微陷了下去,刀刃却像是在他指尖略略滑脱开了,没有流血。

 

I can do that.他又无声的重复一遍,像是在做出什么承诺。

 

叁.

 

“……提前起航?”

 

李白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那个胡子拉碴水手对他说的话,然后没控制住力道,嘴里糖球被他嘎啦一下,直接嚼了个半碎。

 

好家伙。真猴急。

 

李白探手进怀里抠出了几枚银币,拉着拴在码头上的绳子荡了几下就上了岸去。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一家最为临近的小酒馆,解下挂在腰间的锡罐就递给了柜台后那个赤裸上身的混血印第安人,舌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嘴里碎的尖锐的糖球,仿若能够尝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在这艘船上待了近十年,船长了解他性情,便不在意将这事情让他也知晓。但谁知道有没有人暗地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为了独吞那些金银财宝而将他这挡路石除之后快?

 

李白向来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他的善意收驰有度,在烂好人和冷眼旁观之间保持近乎微妙的平衡,自顾不暇的时候绝无心思去顺手捞一把谁。而若是真有人想将这全部的财宝都占为己有,首要选择大抵就是置他于死地——

 

他不知道假使在那种境地之下,自己是否还有余力去拉那小孩儿一把。

 

毕竟藏宝图在那小孩儿身上——若是他被人掠夺了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留条活口。

 

李白沉默着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锡罐,将那银币剔出一枚给了柜台后的男人。他仰头灌下一口朗姆酒。那甜蜜的毒药顺着他的喉管一路烧灼下去,蔓延出一种可称甘美的疼痛。他就如此出着神从酒馆里一路晃晃悠悠出去,还没忘了顺手给酒馆门口支着帐篷的吉普赛人几个铜板,换了几个玩具回去打算给那小孩儿玩。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漫不经心的想到。

 

他跳上甲板,还没站定便被支使着去搬运一堆乱七八糟的帆布。行程仓促,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是颇有些忙乱,李白年岁不大,因而可驱使他的人堪称多了去,在甲板上被指挥的堪称团团转。难得他在这种时候还能维持着一张笑面,叫人看了也发不出什么脾气,是无害的很。

 

结果这张笑面在他爬回他那破烂小阁楼时就消逝的无影无踪了。

 

他之前虽然去小酒馆辗转了一阵,但当时没打算耗费多少时间,所以也就没把那小阁楼给上锁。只是没承想后来上了甲板后被人迎面就叫了过去,呼来喝去当中忙得堪称晕头转脑,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的住处藏了这么一个能让自己送命的有手有脚大活人……在甲板上直截了当的呆了一个下午。

 

结果一回头那大活人就直接没影儿了,就连之前穿上的衣服都整整齐齐的堆在他的床上。唯一顺走的东西就是他自己那破毯子和那把匕首,几乎可称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李白控制不住面无表情的在心里骂了一溜美洲本土的脏话,掉头又重新往甲板上走。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人,只能踮着脚尖从船的边缘溜过去,仗着发育期因身高抽条而略显单薄的躯体挤过那些窄小缝隙。他用手臂勾着重重叠叠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就攀上了高处紧贴着二层船舱的一张渔网,而后单手勾着渔网,支撑着全身往下看去——

 

他的视力极佳,可以说是高于常人水准,可纵然如此,他却还是没能从那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寻到那抹罕见的黑发。

 

这也使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恨不得控控自己脑袋里的水。

 

按理来说他和那毛孩子相识也不过就几个小时,弄丢了他除了自己的小命堪忧以外大抵是没甚好担心的。毕竟他虽防备心算不上太重,却也没甚过于自来熟的性子,屈指可数的光阴也不能给他什么一见如故的奇妙感觉——

 

但李白想起那个男孩儿充满戒备却又无害的温润眼眸……手指却是莫名其妙的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自己蔚蓝如洗的眼眸,眸光含混的闪烁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居然略略有些担心那个孩子的安危,也不知是为何。

 

李白总以为自己在这混账地方待久了后早就不大懂得“忐忑”和“担忧”是什么滋味。毕竟这飘荡着咸腥味道的屠宰场上,说是每天风平浪静或是每天险象环生都不为过。在永远都不知晓明天命运的日子里,除却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落水狗外,剩下的人都懂得如何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获得短暂的欢愉,不去作其他多想。

 

而在这些遵循着本能寻求生存的日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将生与死当做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无论是自己,抑或是他人。

 

在看了许久仍旧无果后,李白烦躁的松了松勾着渔网的手就打算从上面直接翻身下去。但他的眼角余光在倒映着火光的墨蓝海面上微微一扫,却像是眼花一般瞅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缕飘荡过去的白色弧线,从暗色的水面一划而过,随着水波忽隐忽现,像是一撮海草,或者说……头发。

 

李白对此是好生愣了一愣。而等他再次凝神望去的时候,那团略显得突兀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他也没多想——那小鬼那档子事已经把他弄得堪称焦头烂额,舌头上几乎都要起泡,哪有闲心去管其他的事。他动作轻巧的落到甲板上,敷衍的接过一旁醉醺醺的同僚手中的盐在唇上一抹,然后张嘴吮住了一片柠檬,感到灯火在眼皮上打下一片光影。

 

那酸涩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此时心中酸苦更甚,便也无暇顾及。他三下五除二拨开人群,讨来钥匙后下了甲板打开船舱,打算把这船上的每个地方都干脆搜了个遍。

 

尽人事……之后就听天命吧。

 

肆.

 

入夜。


那个海水里浮现出来的黑影用较于常人略显尖利的指甲扣住了船舱外面潮湿腐朽的木板,苍白有力的手臂微微一屈,便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借力将自己拉了上去。他湿漉漉的及腰黑发披散下来,顺着蜿蜒的水迹粘附在了他苍白明莹的躯体上,使他全然融入了墨色的天幕。而后他是近乎暴力的收紧十指,仅凭蛮力拆开了一个低矮舷窗,细瘦的身躯敛成一条,缓慢的挤了进去。

 

而直到全身都进入船体后,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才终于把披散下来湿漉漉又沉重的长发往后一拢,露出了一副颇有东方特色却又素白如纸的稚嫩面庞。他分明就是那个不久前从阁楼里逃脱而出的男孩——只是此刻看来苍白有如鬼影。

 

他在最底层的船舱里蜷起身体,修长骨感的手指顺过自己潮湿厚重的长发,上面吸附的海水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蜿蜒下来,在手肘处凝在一起,将照进来的月光晕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仿佛带有难以言喻的魔力,使得他的头发又在瞬息间重新变得干燥蓬松。而直到在木板上汇聚出小小一滩水时,他才将之前放在一旁的破毯子拿起来,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垂着头,看起来很是疲累,喘了几口气后鼻尖微微皱了起来,眉尖往下敛了敛。他勾着苍白清瘦的脊背,黑发顺着肩线滑落下来,露出一小节素白如纸的后颈和轮廓分明的肩胛骨。

 

昏暗的月光打进来,照的他好似一个肩负了千斤坠的纸人。

 

他感到自己不大熟悉的人类腿脚颇有些无力,因而就这么在一旁的船舱上略微靠了会。而到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却又听到了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的睁开了阖上的双眼,凛冽杀意在眼缝里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依仗着过人的视力发觉那人的装束很是眼熟——他将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等那人又走近了些,便敲定了那人便是照拂他的那个少年人。

 

于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躲,只是静静等着那个人走过来。

 

很快,那个名为李白的少年就发现了他,转身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男孩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仰起脸去看李白,预备迎接一场满含怒意的狂风暴雨——他一言不发就擅自外出到半夜,还说不清自己是去干些什么,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白很快就走到了他面前,一双晦暗不明的蓝色眼眸微微垂下看他,平日里总是饱含笑意的眼角微微往下平了平,居然很有几分肃然的清冷。男孩等着他的斥责,脸上一片漠然——可之后他居然却只是听见李白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太晚了。”李白说,“我们回去吧。”

 

李白的口气太过于稀松平常,就好像叫个贪玩不回家的孩子回家睡觉,甚至还带着点哄骗和无奈,让男孩不由得颇有些愕然,甚至惶恐。他努力的端详着李白那双颜色颇为明朗的眼眸,试图去透过任何蛛丝马迹去揣测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可纵然李白长了一双蔚蓝如洗明亮如星的眼眸,男孩还是莫名觉得这个他的眼睛太沉,沉到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无论何时看来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若长了一张假面。

 

李白伸手捻了捻男孩的发尾,发觉他一头长发虽然干燥,却还带着点没能散去的海水潮气。但他没有作声,只是眼睛略微往下垂了垂,然后解下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筋绳,把男孩的一头黑白夹杂长发在脑后挽了一圈。然后他颇为自然而然的弯下腰,手穿过男孩的腰背和腿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一次,那爪牙尖利的很的小崽子却是半点没有反抗。

 

他莫名的有些瑟缩——李白不问,他真的不问,不问他去了何处,不问他干了何事,仿若就是被他害死,也不会多费一点口舌。这让他的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李白到底是真的全然不在意还是压根儿不屑于问,又或者是将怒意压藏在心底而不言。还是甚至于到已经知晓一切只是看他一场笑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自己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李白究竟是如何作想。在他有限的一生里,遇到的人类要么情绪显而易见,要么便是戴了一张自己都不屑维持的假面。而唯独这个颇为年轻的海盗仿若是披上了一张最为精致的人皮,刺不穿看不透,像是长在身上一般。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似乎没有伪装,又似乎是伪装的太过成功让人竭尽全力也看不透——

 

他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到令人畏惧。

 

时已入夜,四处寂静的很,但李白身形很轻,纵然怀里捞了个大活人居然也没甚影响他的动作,贴着墙缝就避过了灯火与耳目,三两下就爬上了他那个小楼间,动作堪称轻柔的将那孩子放到了床上。

 

而后李白拿出火柴划拉了两下,因为潮气太重,硬生生划掉了几根才燃出一豆灯火,将悬挂着的马灯点了个半亮。而那个那个不知来处不知归去的男孩就缩在床上,借着这么点微弱的火光看着李白,淡色的狭长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带着点儿漂亮气的疑惑,又像是忐忑,更或者是畏惧。

 

李白在这人世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虽没甚做狗腿子的志向,但生活所迫,观言察色的本领堪称是经过千锤百炼,就连老油条子的想法也能揣个半透。那小毛孩子看来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他眼角余光一掠便能察觉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小畏缩。而李白对此倒也没想要多费口舌去哄,直接伸手拿起旁边一个束了口的袋子,直截了当的丢了过去。

 

那小孩儿一开始像是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居然没敢伸手去接。之后在得到李白的示意后他才犹犹豫豫的用指甲尖儿勾了勾那袋子上收紧的绳子,又用两根手指捏着颠了颠,半晌才犹犹豫豫的打开,一张稚气面上的五官拧成一团,表情有如赴死一般——

 

结果他一打开就愣住了。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真正的小玩意儿,全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异域玩具,像是那些流浪穆拉托或是吉普赛人的手笔,花纹粗劣但色彩明艳,大抵很讨小孩子喜欢,看起来非常耐摔打,而且可玩性应该相当不错。李白看着男孩儿仿佛掂着毒药一般掂起一个陀螺,白皙的鼻尖凑过去又略略皱了皱,面上还带着警惕,心里便不由得有些想笑。

 

——然后这个年轻海盗的嘴角就跟着十分听话的弯了弯。居然带着点柔和意味。

 

“我要害你的话机会多了去了,不会用这种东西下手。”李白伸手摸了摸那小孩儿的头,语气颇为轻快明朗,甚至带了点儿逗趣意味——然后他心满意足的看着那小崽子的身子僵了僵,露出的耳根红了一片,眼神游移开去,嘴角抿出一个带点倔强的弧度。他捞起一片干净的毛巾,在那孩子的发根擦了擦,然后塞给了他一件衣服。

 

“如果你愿意披着毯子的话就披着吧。”李白这话说的带点儿无奈——他着实不大喜欢那破毯子,只可惜那小孩又仿佛是中意的很。他也不好强行让人换身衣服,只好从长计议慢慢哄骗。“或者穿着衣服也行。你头发不算是太干,散散潮气再睡,我给你留个灯,要睡的话就自个儿钻进来吧。”他坐到床上拍了拍被子,“我明天再给你单独收拾出一床被子。”

 

男孩看着他,犹疑着点了点头。

 

李白简单洗漱一下蹬掉鞋子就上了床。他这一天着实疲累,下午帮衬着四下奔忙,找人又找了整个晚上,缩在被子里闭眼就开始迷迷瞪瞪。他柔软的鬓发在枕头上略微蹭了一蹭,腰肢微微弓着,姿态很是放松。李白不设防,他一点都不设防——男孩看着李白明显松弛下来的脊背,不由得有些愣怔,眉头略略蹙着,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是觉得自己不构成一个威胁,还是一种无由来的无条件信任?

 

他不明白。

 

还是自己就算害了他……他也无所谓?

 

男孩儿略略垂下眼睫,细瘦的手指揪紧了被褥,看起来颇为不知所措——甚至称得上有些是可怜了。


而后,就在李白模模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他突然听见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那个李白第一次听闻、陌生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缓和声音,带着些吴地软语的微妙口音和无措,用着那个他最为熟悉的古老东方语言,是几近梦呓的低低说了一句——

 

“我叫秦缓。”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出声的人略略顿了一顿,然后仿佛是纠正什么一般补充了一句:“我是秦缓。”

 

李白对此是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而是从被子里抽出捂的干燥温软却又骨节分明的手,在一片意识不清的模模糊糊中找到了那个男孩儿垂在一边的手背,堪称是带点安抚意味的拍了拍——这举动很是意味不明,往深处想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诱哄意味,带着点让人耳热的亲昵。

 

可那只手破天荒的没有反抗,反而是稍稍抬起指尖,在李白的掌心里勾了勾,算是回应。

 

……有点痒。李白如此想道。

 

但不是手,是在心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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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鹊】《琐事》

*520贺文。 

*现代paro,老师白×医生鹊。

*设定交往中,意图老夫老妻感。

 

扁鹊对特殊的日子向来没什么概念。

 

他的生活作风从幼时开始便是一切从简,对大多数节日态度向来都是得过且过。除去春节和清明会认认真真休个假回家跨年祭祖之外,似乎是从未把其他在旁人眼中至关重要的日子记挂在心上。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纪念日他更是没甚感触,除了李白的生日外都是不怎么上心。

 

而这可苦了他富有所谓情怀的恋人。

 

虽说这个年轻的中文系男人将自己过往二十多年来的一腔关于爱意的热血全然浇灌在了这株名为秦缓的幼苗之上——只可惜到底还是没长好。扁鹊那情怀的枝丫在他百般努力之下还是只冒出个尖尖,看上去是囫囵的很。

 

这也使得扁鹊像是顺理成章一般没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在小姑娘同事期期艾艾的过来请求换班的时候大手一挥就直截了当的同意了下来。

 

……于是接到短信发觉今晚要独守空房的李老师表示很是惆怅。

 

大抵是从小受父母熏陶的缘故,李白对这种蕴含着暧昧情愫的日子还挺记挂。往日单身时是没甚想法,浑浑噩噩被子往头上一蒙便过。可若是有了能够交心的伴侣,他还是祈盼能在这种日子与那人待在一起。

 

出于内心的缱绻……那种独来独往了小半生后,对那个同行人的柔情同眷恋。

 

大多数的同性恋者在还未到必须结婚的年岁时都得过且过。所谓异类的标签让他们闭上了应该为自己要求平等的口,在千夫所指之下惶惶不可终日。虽说也有少数人站出为自己的伴侣和性向正名,但许多无所适从的人们却只能在背地里醉生梦死或是怀揣着奢望意图变更自己的性向。而他们大多会走向社会认定的所谓正轨,而余下的少数却也大多孤身一身。

 

但李白不同。他从不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者而为耻。他在高中毕业后就曾认真的同父母讨论过自己的性向与未来,而更加幸运的是他在这之后得到了父母的祝福。他对自己是同性恋者一事从不张扬却也不掩藏,从不主动说起,但只要有人问起便承认。

 

只是无论如何,这个社会对这个性向总会有异样的眼光。对此他表示接受和理解,但却也常常会觉得很是疲惫。那些蜚短流长和造谣中伤让他不喜,但他却也无可奈何。而带来更大打击的是他极少遇到愿意诚挚的用后半生同他交往的同性——仿若在这里肉欲即是一切。

 

这让他也陷入了迷茫。有时候一个成年人的辨析力也许不如他自己想的那般强悍,旁人的影响让他在坠落的边缘摇摆不定,只需轻轻一推便是坠入深渊——

 

幸好在这时扁鹊把他拉了回来。

 

他初见到扁鹊时便觉得这是一个令人感到清爽的男性。他的长相算不上十分俊朗,但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秀逸,平日里干净的衣品也让人看着惬意,须后水的味道清浅,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讨喜的安稳可靠之感。除却面上无什么表情这点外,给人的气质感觉都很是温和。

 

而李白同他是中学同学。当时李白已经察觉自己性向,所以在同他相处总带点儿所谓暧昧意思,但到底是不敢逾距。而高考毕业后他们二人就分道扬镳,再次见面已经是在五六年后的同学会上。

 

李白无法否认自己在那个尚显青涩的年纪确实是对扁鹊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但他总以为这种暗地里生长的乱七八糟思绪早就随着年岁消逝的一干二净。可直到他在同学会上再次直面那个苍白清冷的青年,看他坐在角落里抿着旁人递过的马丁尼。那消瘦的侧影是让他感觉心脏久违的受到一下怦然重击。

 

——他到底是喜欢他的。从许多年前开始。

 

他喜欢他默不作声的强行压抑的良善,喜欢他咬着牙担下一切的责任感。他喜欢他那略显清瘦却又有好看肌理的躯体,喜欢他那无悲无喜又温柔万分的面庞。

 

但李白不敢表露。

 

他知道这个社会对同性恋者的残酷,也正因此他不想因自己的一己私欲把扁鹊掰弯。他喜欢扁鹊,但他不想叨扰扁鹊本该正常的生活——为了所谓爱情而让爱人承受他原本不该承受的痛楚,李白自认做不到。爱是不顾一切的占有么?还是自以为是的“对他好”?李白琢磨不清楚。但他知道他最终会选择后者。

 

纵然心里那点龌蹉心思是抓心挠肝的让他痒痒。

 

若是寻常人见旧情人,那阵激越情绪过去了大抵就会好一半。可偏生李白又专情的很。真发觉自己喜欢了,是茶饭不思辗转反侧,那段时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打霜了的茄子,一副蔫头巴脑模样。

 

而这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在Gay吧遇见扁鹊。

 

大抵是机缘巧合,他们毕业后居然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只是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加上工作都忙,也因此是一直不怎么见面——而那日之所以会碰到,也是因为李白接了狄仁杰的一个电话,跑了好一段路去他并不常去的一个Gay吧里帮这个尚在外地的老男人把李元芳抓回去。

 

那儿的性质更偏向个清吧,人不算太多,李白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坐在吧台一角的李元芳,心里哎哟叫苦一声就赶紧跑过去把那醉的不像话的小耗子从座椅上捞下来,半哄半劝的把人往外推。李元芳也不是什么喜欢闹腾的人,见李白跑那么远过来也就跟着他走——

 

只是没承想李白是一抬头就看到了扁鹊。

 

扁鹊当时正在默默注视着他,看他看过了来后是微微举杯示意,一双眼睛仿若十年前一般静默如同霜雪。李白说不大清自己当时的心情——就像是一片永无天日的夹缝中看到一线微光,但这抹光亮很快就被不依不饶的黑暗给打压下去,挣扎半天也冒不出个头。

 

“你男朋友?”

 

——尤其是在扁鹊说出这句话之后。

 

“不……只是朋友。”他拉了拉快要滑到地上的李元芳,表情颇有些尴尬。他这时才恍然想起这里是个gay吧,张了张嘴是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扁鹊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举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微微侧过头去,眼睛微微低垂,看似没头没尾的应了一句:“我是。”

 

李白却听懂了。

 

虽然李白面上对此只是轻轻巧巧的应了一声,一派温文尔雅,但他到底是感到心脏仿佛在耳畔一阵狂跳,险些把持不住。他单手提溜起有些昏昏沉沉的李元芳,是乐呵呵的撒开丫子一溜烟跑了,平日里那四平八稳的小碎步全然不见,看起来像个撒着欢的大型犬。

 

之后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李白对扁鹊猛烈的追求攻势是随之而来。

 

既然唯一的那点顾忌已经消失不见,李白就像是顺理成章一般开始追求起了扁鹊。这个仿佛生来就多情的男人追求起男人来居然也颇有一手——他很诚挚,并无什么鲜花攻势的耀眼幌子,只是借着些乱七八糟由头常来接送扁鹊,而后在扁鹊需要时恰到好处出现在他身边。他对两人的关系把握的是松弛有度,从不过分紧逼,反而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之意。

 

这大抵也是扁鹊会喜欢上他的原因。

 

李白有同他的才情相符的倨傲,但在扁鹊面前他总是妥当的把自己放在看起来比他稍微低点的位置。不卑微更不伏低做小,只是让人有一种所谓“被珍视”的微妙感触。他偶尔也会有些让人欣喜的旁人眼中的浪漫举止,但更多的是悄无声息的陪伴——默默却仍在,可以被感知却不觉得碍眼,无论何时出现都让人觉得恰如其分,若是少了这个人,便会觉得不那么完满。

 

所以——第一次动心是什么时候呢?扁鹊在很多年后也曾如此作想。是那些适时的关照接连不断而来的时候,还是他卧病在床这人急匆匆跨越半个城市而来的时候?再往细节处想——是在李白帮他把菜里的生姜一丝一丝挑出的时候,还是在深夜加班李白送来顺着他习惯放了三颗方糖再在火上煮分钟的牛奶又哄骗他睡觉的时候?

 

扁鹊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对他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无论是出于他俊朗的容颜,还是他的为人处世。无论是出于他的何部分——枉论善还是恶。

 

于是,在分别了五六年后的又一个两年,在李白的努力之下——也在扁鹊的努力之下,他们到底是在一起了。

 

在分分合合、坦诚相待和一场接连一场的冷战之后,他们终于还是面对了自己的内心,接纳了那个几乎要融入自己灵魂骨肉的人。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后仍然选择面对的那人啊,纵然被对方的棱角刺的千疮百孔也无法放弃的那人,在怎么能因些鸡毛蒜皮小事、因些个性固有的偏执而就此分开呢?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要容忍对方的一点小毛病。

 

比如扁鹊记不起今天是520。

 

李白对此是叹了口气,回了扁鹊个短信后是草草吃了个饭垫垫肚子。而后他借着黄昏昏暗的光线稍稍睡了一会,到晚上醒来之后看了看表,确定了扁鹊还有好一会儿才能换班回来后是换身衣服就直截了当的奔向医院。

 

——只是路上还顺手捎了个小蛋糕和玫瑰花。

 

纵然恋人是个木头,也要将自己的情怀进行到底啊李老师。

 

他披星戴月的来到了医院,熟门熟路的和些面熟的小护士打了招呼后是一路上了五楼。夜晚总有些寒气,尤其是医院阴森更觉尤甚。但李白却不这么觉得——

 

大抵是因为他恋人那扇窗的灯火点燃了这个世界。

 

他曲起指节叩响了扁鹊办公室的门,得到应答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到那人的办公桌前,是微微附身去吻了吻恋人的鬓角,而后把花递进了扁鹊的手里,“520快乐,亲爱的。”

 

“……520快乐。”

 

扁鹊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面带歉意的瞅着李白,看起来颇有些不知所措。但李白却是没有抱怨些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将手里的小蛋糕递到扁鹊手里。“饿了吧——这是夜宵。”他的语调带有点恋人之间亲昵的、撒娇似得埋怨,没有任何愤懑意思,只是恰到好处的暴露出自己内里的柔软,让人心里是微微一动。

 

扁鹊对着精巧甜腻的玩意儿向来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这时恰好是有点饿,于是他也就干脆的拆开包装吃了起来。而李白是从一旁拉了张椅子过来看着他,微微偏着点头,是同往日一般的陪伴着他,不多言,也不多事,只是安静的待着,有需要便上场。

 

——只是这时,他的嘴角还是没能抑制住,是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本来是计划今天好好操办一场,为了一些他暗中谋划了许久的事——但可惜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气氛大打折扣。他虽有些捶胸顿足之意,却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论场合。他便干脆的一路追到这来了。

 

“唔。”扁鹊像是咬到了什么东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拿了张纸吐出嘴里的东西,发现是个很小的扁扁木盒。他看着这东西是愣了一愣,而后微微偏过头去就看到了单膝下跪的李白,是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很俗套啊。”他扬起一边眉毛,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相,但李白能察觉到他欣喜——

 

仿佛他们的心脏连在一处。因为都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跳。

 

“我是个俗人嘛。”李白弯弯眼睛笑道,“你又不肯回家——只好这样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深吸一口气,从扁鹊手里拿走了那个小小巧巧的木盒子。盒子太小,又因怕松脱卡的是严丝合缝,李白在打开时是废了不少劲儿。扁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他——分明现在很没气氛,他却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到头来居然是低声笑了。

 

这种总是出现的莫名其妙情绪似乎从李白出现在他身侧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至今未消。

 

“好啦——”李白终于打开了他。他大抵也察觉到现在没什么气氛,是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那笑容里还莫名带了点少年的青涩,让扁鹊很是喜欢。“所以,我亲爱的秦缓秦先生——你能接受我的求婚么?能接受我的任性要求,与我不离不弃直到永远吗?”

 

扁鹊低头看了看这个男人——他很年轻,却已经有了让人信服的风度。一双蔚蓝如海的眼眸瞅着他,眼里满是诚挚。

 

许多年前他曾以为自己在那一场打击之后已经无力去信任任何人。毕竟那场背叛太过令人绝望,似乎消磨掉了他下半生的一切情感。但直到他面对李白,他发现他居然做不到不去相信他。是因为他太诚挚了么?还是其他的什么缘由?扁鹊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连这个人他都不能相信的话,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是太苦了。

 

那些喃喃低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照料、那些不离不弃的陪伴,是他生命这场苦难中仅有的糖分。他原本觉得自己这一生很苦,所谓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之类什么人生八苦他几乎都尝过了一遭。但李白的出现让他突然觉得这世界到底也没有那么苦,或者说苦的很值得。

 

——那些苦啊,大抵都是为了衬此刻的甘吧。

 

他如此想到,是满满俯下身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李白的额头。他极少做出这么亲昵的举止,是让李白微微一愣。而后扁鹊是微微阖上了眼睛,虔诚的吻上了眼前这个带给他一切欢愉与喜悦的男人。这个男人容忍了自己的一切不堪与愚钝,让他总觉得自己也能很好。这个男人重塑了他的整个世界,给了他新生——

 

现在轮到他给这男人些什么了。扁鹊想。

 

比如爱情,比如许诺,比如他自己。

 

于是他认认真真的、几近是在向神明祷告一般说出了那个字——

 

“好。”

 

【END】

一个有点草率的贺文qwqqq

时间太紧了所以……!请不要打我嘤嘤嘤(。)想写的平淡温馨的感觉不知道写出来没(……)

大家520愉快呀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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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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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鹊】《指骨百绕》(R18)

*现代paro。猎魔人狼人白×赏金猎人鹊。

*ooc,ooc,ooc慎。

*R18注意。

 
【准备好上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车了吗(buni)】



是我的套路,铺垫的又臭又长的车(buni)

蛮久以前的文了,希望能喜欢x

本来打算用来放无料,但是因为深海先生的事+这个字数略多应该控制在一万五左右但这个破两万了于是暂不放。会另外写的。但是时间会往后拖。

希望能够被喜欢!给你们笔芯x

以及大家新年快乐!

【百日白鹊】《平生》

*百日白鹊73/100。
*本次是被吞重发。

*半架空背景,私设范海辛白×博士鹊。
*全是私设私设私设。
*人物属于天美ooc属于我。
*尊重历史尊重历史。

【重发一次因为莫名其妙被吞只好补链接】

[百日白鹊]《酱猪蹄与波子汽水与夏天》

*Day34.

*校园paro,伪饲养员白×高冷吃货鹊。

*ooc,慎。

*人设参考原皮,私设有。

*一个小甜饼。竹马竹马有。

 

1.

 

扁鹊仍记得他与李白相识于某个蝉鸣聒噪夏天。

 

那时他尚且年幼——说起来不过七八岁光景,还是踢踏着宽大布鞋四处撒欢乱跑年纪。他虽无同龄人那般活泼好动,却也总是个孩子。孩子总有些特性,如超脱于世纯真,如难以抑制欲/望。也许正因如此他们说出话语在成人看来总是天真烂漫,抑或说蠢笨。他们对玩具要求也总是迫切,还时常带上歇斯底里哭叫。

 

但说来扁鹊不知为何有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少年老成,总是安安静静不多舌,也就显得听话懂事聪明伶俐。但他也有他私欲——

 

而他那难以抑制欲/望便是食欲。

 

说来难以置信,虽说他年龄尚幼是一张端正面相,长的白白净净瘦瘦小小,吃起东西却是不停,在过年时是尤甚,糯米糕子花生糖,徐福记炫彩包装小零食,只要摆在桌上都几乎进了他的肚子。但就算如此他看起来却是无贪婪之意,面相总还乖觉无辜,让人不忍阻拦他持续不断进食。也常有人担忧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食量,却也没见吃出什么毛病,只好作罢。

 

而他之所以会和李白相识,全然只是因为一次搬家。别家孩子恰逢搬家大多哭哭啼啼,又离开小伙伴啦我又不能揪隔壁跳跳的小马尾啦新地方在哪呀我又要迷路啦等诸如此类想法大抵是涌现不断。扁鹊开始也有些排斥——不是因这些,而是因他从小/便是一种怕麻烦性子。但懂他想法人就和他只说一句,告诉他你去到一个新地方就可以有新的好吃的东西吃啦——

 

于是扁鹊就毫无异/议的搬家了。面上矜持冷静,心里欢天喜地。

 

至于他搬的这个家,是直接坐落在了李白家的对门。

 

搬家开初几天扁鹊家里人有四下拜访习惯,而首当其冲要敲得门就是李白家的这个对门。两家大人唠唠叨叨话家常揭老底,两个小屁孩子就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晃脚。电视是开着,但扁鹊对电视上播放画片是没什么兴趣,只是吃着自己手里家中手工做的甜糍粑,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是神色淡淡,但说实在的——无论谁怎么看来都总觉得他吃的很欢。

 

为了防止扁鹊吃太多别人家的东西不合情理,他家里人带他出去时总是给他兜里塞吃食塞得满满当当。扁鹊也听话,从不窥伺别家人好吃的东西,只是一心一意吃着自己兜里的,也不闹着要父母陪,就乖乖坐在一旁吃着自己的,是闷声不吭。

 

但李白就觉得闷了。

 

那时李白也不过是八/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但长得已要比扁鹊高很多,模样也比扁鹊要有棱角些。但虽然他岁数大,却比扁鹊要皮上许多,是闲不下来性子。平时家里来个小男孩总是被他带着四处撒欢跑,来个小女孩也被他哄得开开心心以至于被人开玩笑要成亲家。但扁鹊这个长得白净乖巧小家伙默不作声坐一边,他却真的觉得自己没了辙,只好眼巴巴看着他吃,莫名有些委屈。

 

开始还好,到最后电视上画片也播没了开始播广告时,李白是真的是闷到了极致。大人们扯着牛皮还没结束,他却已经是真的闲的慌。他费尽心思想了想如何和扁鹊搭话,是一直暗中盯着吃东西的扁鹊瞧,到最后也不知是怎么,想出了一个莫名其妙法子——

 

他跑去厨房餐桌上偷了一个酱猪蹄给扁鹊。

 

虽说李白家里吃的小零食也多,孩子么,嘴馋天性,家里总备着点的。但他往扁鹊塞得鼓鼓的衣兜里一瞧便觉得家里寻常零食是没什么可以讨好扁鹊让他同自己说说话的了,思量许久,是只好偷偷摸/摸把餐桌上备着晚餐用的酱猪蹄拿保鲜袋裹着揣了过来。

 

扁鹊是坐在客厅的一个边边角落里,本就在膝上背带短裤因他坐着姿势微微卷起,露出他修长笔直骨肉匀停双/腿。而他画着卡通人物帆布鞋脱在门口,双脚上只裹着灰色棉袜。见到李白过来他是抬头看他,一张面上神情略带迷茫——他看看眼前这个已生出俊朗轮廓男孩儿,又看看他手里酱猪蹄,是眼睛一亮,“给我的么……?”他开口问。

 

李白看他,眉眼略略一弯就展露出温软又明朗笑意。他居然还生着虎牙,寻常看他面相还不觉可爱,好看是好看,该说是少了几分稚/嫩。但现在他嘴角勾起弯弯,露出虎牙,是偏生多了那一分所缺稚气。“是的呀。”他如此说道,将酱猪蹄塞到扁鹊手中,“给你的。”他如此宣布,而后是大着胆子用指节去拨了拨扁鹊脸颊旁过长鬓发,感觉触手是一片柔柔软软。

 

“谢谢呀。”扁鹊也不在意他举止——或者说是酱猪蹄吸引了他全部注意。他道谢之后就接过李白手中尚带温度的酱汁饱满肉类,看上去颇为矜持着啃了一口。咸甜炖煮浓厚酱汁浸染口腔,韧性外皮之下胶原蛋白口感绝佳。扁鹊吃的很欢,虽说他吃相是斯文,却也还是将酱油色酱汁沾染到了素白双颊上,看起来颇为狼狈。

 

李白不知为何看他啃着猪蹄很是开心,虽说扁鹊脸上仍旧是一副淡淡表情,但孩子敏锐感知却捕捉到了愉悦。他扯过一旁的抽纸去给他擦脸上的酱渍,扁鹊也很配合着他的动作把脸抬了抬,最后在李白把那些深色物体都擦干净之后,是眼睛弯了一弯,露出一个罕见笑容。

 

“谢谢。”

 

该如何评判这笑容——大抵就是寒冷冬日一稀薄阳光,浅淡却能劈开一切寒冷绝望轰入心底灼烧出一片温暖汪/洋。扁鹊的长相并非寻常男孩那般硬朗,该说是边缘线条过于柔软,导致稚气意味浓重。他寻常冷淡,眉眼便是敛着僵硬,但他一笑那便全然舒展开来,带着那稚气和与生俱来好看——

 

——看的尚且年幼的李白心里是不知为何砰咚一声。

 

李白眨眨眼睛才从这一笑中回过神来,拍拍自己略有点发烫的脸。这时年纪还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无怦然心动一见钟情一说,也只是当自己走了神。他看扁鹊这一笑也权当自己是和他熟了,便也就大喇喇坐他旁边,伸手就是胡噜一同扁鹊柔软黑发。“我是李白——以后就是朋友啦?”

 

“我是秦缓。”扁鹊咽下嘴里的东西而后说道,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大舌头,说话有点儿并不妨碍含混。“以后就是朋友啦。”他也如此说道。

 

孩子的友谊建立的向来快速,李白又是活泼性子,扁鹊和他年龄相仿又住他对门,自是没有多久就熟络起来。虽说一起偷鸡摸狗之类行为是从来没有,但调皮捣蛋的事却是确实没少做。不过尽管是一起这个说法,但主/谋是谁双方家长都心知肚明。但也因着扁鹊的存在,李白家人顾及着扁鹊,对李白喝骂也是轻了不少。

 

说来李白皮扁鹊乖,看起来并不搭边性子,却也是一起磨磨蹭蹭的过了许多年岁。李白捉虫子摘果子拆/房子,扁鹊就吃着东西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偶尔帮他放哨或者其他。他们也曾在生日会时往对方脸上糊上一头一脸的奶油,扁鹊也会在李白挨骂时出声为他辩护。他们也曾在同一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也曾揪着对方小毛病互相叱骂愤言绝交而后又重归于好。

 

想来也是美好。

 

如果没有后来那场变故,大抵他们还是会打打骂骂着度过青春期,一路搀扶走向长大成人。大抵扁鹊也不会收敛起心底那份仅有明媚,也不会如此排斥他人亲密举止——甚至是李白。

 

2.

 

他们的再次重逢是在许多年后的夏天。

 

之所以说再次重逢,是因为一次短暂别离。

 

扁鹊是在初二上学期末时搬离李白家附近的。

 

那时他已经出落成一个少年,仍旧是少言寡语,却也没有太多清冷逼人气息。只能说是认识开初会觉得畏惧冷淡,但相处起来也并非会有何矛盾。那时李白还在与他强行着勾肩搭背,美名其曰顺手每天早起帮他在楼下先行买好早餐。那时他们也许可以用挚友互称,虽说李白非常认同,扁鹊却总否认——也许是出于青少年那份特有别扭,对过于亲密关系总是排斥。

 

那是段非常美好时光——扁鹊回想起过往时总是如此认为。毕竟那时他们都尚且年幼,怀中无何波折事,干干净净张白纸,再大事情也不过是少年间的打打闹闹,无论如何都能携手走过。

 

但那毕竟不是永久。

 

扁鹊搬走以后他们两人自然还保持着联系,那时网络未如今方便,李白便是持之以恒敲着键盘给扁鹊发短信,扁鹊回应虽是寥寥,却也未间断——

 

是在那天到来之前。

 

那天并不是个好日子。李白一如既往的给扁鹊去发短信,却是一天过去也没有收到回应。他摸索着现在虽然晚了但扁鹊估计还没睡,一个电话拨过去却是收到冰冷女声回应:

 

“您所呼叫的号码不存在。”

 

难以言喻李白当时是什么心情——勉强做个比喻,大抵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慌乱,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他一起来就顶着家人的骂骂咧咧去开了电脑给扁鹊发了个QQ消息。扁鹊是有QQ的,虽说他几乎不用,但说不定哪天兴起会上来看看——这已经是李白能想出最好联系扁鹊方法了。

 

毕竟他也不敢贸然给扁鹊家里打电话。毕竟已经过去了约莫一年时间,大人的记性,未必有小孩子牢靠。再者,如果扁鹊真是有了什么事——怕也是不会告诉他这个闲杂人等。

 

但扁鹊那边之后是一直杳无音信。李白确实为此焦虑不安,但大概是出于少年那一股子赌气心理,加上不过半年就中考,是愈发忙碌,便也逐渐逐渐不再去尝试着联系扁鹊。虽说有时他仍会无可避免想起扁鹊存在,却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是安安分分投入到学习当中。他性子是顽劣,但大事当前,他该收敛的,便也意思意思收敛了。

 

然后是六月份毒辣艳阳,七月份笑闹夏日,八月份不安晴朗。

 

——直至九月份,开学季。

 

高中生活即将到来。

 

3.

 

那时李白已经几乎全然褪去青涩轮廓,不说话时是个足以让人怦然心动少年郎。但他咧嘴一笑偏生就带了几分让人不安的恣/意浪荡,让人心有不安,大概也因此是总被老师盯上。

 

那日开学他是踩着点才进的教室,书包斜斜摔在肩后大踏着步子走进来,在对讲台上老师忙不迭道歉后是落座于韩信给他留的一个位置上,书包扁塌塌垂在椅子上,看起来怕是什么也没拿。

 

和韩信低声扯皮几句后铃便响起,他俩碍着老师面子也就没有再嘴碎,而是佯装出一副端正做派。名为诸葛亮的数学老师敲敲黑板同他们谈了几句惯例的注意事项之类,便要他们一个一个起来自我介绍——也是新学期的常规程序。

 

到这时李白有些晃神。他进教室进的有些急,便也没怎么注意教室里有谁,而现在又莫名的有些疲累,趴在桌子上就显得有些蔫儿巴巴,对于那些或流利顺畅或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便也没怎么听进去,是左耳进右耳出做派。

 

直到一个人开口。

 

“秦缓。”

 

这熟悉声音是并无何起伏波澜,还带着些少年时期特有的生涩之感,语气是淡淡,隐约含/着一抹冰霜。也不知是他语气太过冷淡还是如何,李白是打了一个激灵,几乎要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是撑着桌子扫视一圈全班,而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落座的人身上。

 

他看起来脸色素白,轮廓有些不符年龄稚气,个子就算他坐着也能估摸出大概不是很高,身材也不是壮硕类型——虽说也不纤弱,短袖之下裸/露手臂有着较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一张面孔是带着素净的好看,初中时就初见苗头的少白头至今仍是存在,柔软鬓发干干净净别在脸颊侧边,露出一截耳朵是弧度圆/润颜色苍白,侧脸轮廓蒙上一层浅淡光晕。

 

——是扁鹊。

 

那寡淡神情几乎都与之前如出一辙。李白如此想到。他脑中是一片混混沌沌,轮到自我介绍时也是罕见只说寥寥几句就住嘴,目光是时不时瞟向扁鹊方向。而在他声音响起时候,扁鹊放在桌子上手指是蜷了一蜷,却是没有看向他,反而是要掩饰什么一般低下了头。

 

总而言之,这就是他们的再次重逢。多年之后李白也常拿着这个为由头和扁鹊逗趣,用他一贯满载笑意的漫不经心语调去说,说扁鹊初见他时到底是何种情绪,是害羞抑或其他。而扁鹊是惯例的不大理他,只任由他说去。

 

但无论如何,他们相见了。在短暂的分别之后,他们终于再次走上同一条道路。

 

4.

 

之后李白是有意冷落扁鹊一段日子,为了他冷淡态度,也为了他不告而别。成天同几个旧相识例如韩信狄仁杰之类勾肩搭背,也不去理会一下他,当做班里没这个人。但他忘却扁鹊向来是沉默寡言性子,纵然他再如何冷落他也不会先一步开口。最后到是李白被这思念情绪给折磨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最后还是如多年前他初识扁鹊一样,死皮赖脸追上去了。

 

但扁鹊对他的回应只是淡淡,像是从未与他相识一般。李白试图叙述些童年趣事来引起扁鹊回忆,但却每次都被他中途打断,径直走开。李白不甘——他不甘。他虽也有置气时刻,是不平又愤愤,想要从此断交再不往来,最后却还是拗不过自己真实内心,眼巴巴的又逼上去。虽不至于当个狗皮膏药,毕竟他也心有傲气。但总而言之,是时常同扁鹊待在一块了。

 

也正得益于此,他才逐渐逐渐发觉扁鹊重回他身边后身上的一些不妥之处。比如说扁鹊手臂上是无端生出几道不清不楚旧疤痕,后李白暗中观察才发现他锁骨地方也有些许。他也恍然想起之前从未住校的扁鹊是开始住校,也想起他眼眶底下之前未曾有过黑青。

 

他这时才觉得,不对,很是不对。

 

这不安想法迫使他更加接近扁鹊——但扁鹊也总是拒绝他,有时态度也颇为强硬。他说要同扁鹊一道吃饭,被拒绝;他邀请扁鹊一起复习,被拒绝;他把票硬塞给扁鹊让他来看他比赛,更是被拒绝的彻彻底底。李白内心也憋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些事情。按理来说,扁鹊和他不过几年交情,再怎么说也只是朋友——

 

也只是,朋友。

 

李白被自己这个想法冲击的措手不及,内心是一阵憋闷。他想起他初见扁鹊时那般天真无邪笑颜,他想起他同扁鹊睡一张床时扁鹊陷入沉睡的稚/嫩容颜。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们一起打打闹闹最后搂在一起滚成一团,想起扁鹊孩子时柔软身体上清爽味道。他想起初中时坐一桌互相拿笔尖戳来戳去做幼稚游戏,扁鹊那时表情是明朗。他想起——

 

他想起许多事情,想起与扁鹊相伴度过的曾经。只是朋友么?还是说挚友?不,不是。他忆起那些事情时也想起自己自孩提时就总不乐意别人将扁鹊抢走,自孩提时就曾贪恋扁鹊身上特有味道,总想与他相拥而眠。他想起初中时众多情窦初开女孩儿同他表白了一遭又一遭,他却只是回去借此来气气扁鹊又将他哄回,同他说话时也是嘴甜,总是夸耀哄骗。

 

这只是朋友么?

 

李白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到如今已经无法对扁鹊如此态度撒手不管。他想做回扁鹊身边的第一人——最亲密的那个。

 

也是不知为何。

 

只可惜扁鹊着实油盐不进。李白是诸多方法都用遍,长久以来换来的态度也只是淡淡。但他却是没有想过放弃,继续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大概也因此,他终于是找到了契机。

 

那时也是夏日。南方的夏天比北方要绵长,此时接近夏末,但却仍然很是燥热。在跑完体育老师吩咐圈数后是一干人都坐倒在地,长喘粗气。李白平时运动的多,也没觉得有什么,还是精神抖擞的跑去买了瓶汽水。操场附近小卖部最近为了迎合学生喜好,是进了很多波子汽水。李白拿起一瓶之后,想了一想又拿了第二瓶,然后去付了账。

 

“阿缓——你要喝么?”

 

出乎李白意料,扁鹊并没有拒绝。他虽是迟疑些许却还是伸手接过,低声道谢,“我回/教室……把钱给你。”他颇有些不自然说道,而后侧过脸去,用舌尖顶起玻璃珠子喝了起来。李白看着他接过是雀跃,毕竟这是扁鹊少见接受他示好。但李白看他滚动喉结和湿漉漉苍白脖颈却是无由来的口干舌燥。他颇为尴尬的清清嗓子别开目光,但却是想起什么一般恍然大悟——

 

扁鹊之所以收下,是因为这是吃的。

 

他想起之前他看扁鹊座位时他是在里侧挂了一个并不显眼袋子,里面满满的是零食之类。他也想起之前幼时扁鹊总是将各种零食塞进口袋塞得满满当当,平时和他玩时也总是叼着东西。

 

茅塞顿开。

 

5.

 

之后李白的关系和扁鹊是近了许多。

 

不为什么,只因为扁鹊这个不为人知、曾被李白遗忘的小小嗜好。

 

扁鹊是住宿生,李白也是。但食堂小卖部早餐花样单调,李白便呲着脸去求韩信等一干走读生每天早上变着花样给他带早餐,当然不是他吃——这些最后都全进了扁鹊的肚子。扁鹊也不是没有拒绝之类,但终究与生俱来对食物喜爱是打破了他清冷表象,也就控制不住接下早餐吃了起来——当然,钱扁鹊是每天都硬塞给李白的,价格李白是每天都对他往少了报的。

 

他们是住的隔壁寝室,李白就天天借着陪狄仁杰去找李/元芳的名义强行挤进扁鹊寝室,然后是把怀里一干吃的全部满满当当摊到扁鹊桌子上。他借口叫李/元芳庄周等同寝的人一起吃,买的东西大多却合扁鹊的口味。扁鹊知道他用心,但在室友注视下也不好每次都推脱,免得让人心生疑虑,只好是颇为勉强的吃了起来——到最后却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大抵也是因此,扁鹊也李白的关系也是难以抑制的近了起来。他们偶尔也开始结伴一起走,偶尔也会相约自习室临时抱佛脚。常常给李白捎早餐的韩信对此啧啧咂舌开玩笑说哟李太白你追妻终于有了成效,李白却只是嘿嘿一笑,却也不辩解些什么东西。

 

但这对扁鹊却是不利。

 

他在之前之所以会注销掉手机号断掉联系方式,是因为他家中经历了一场大的变故。至亲的背叛与欺骗让他痛不欲生,但好在家境时至如今也算恢复。他个人是在艰难困苦中爬行一段时间,最终是好不容易恢复到如今境地,但内心总是下意识的排斥一切过于接近他的人——说到底,他恐惧。那次变动带给他的恐惧深入骨髓,就连曾经关系最好李白他也畏惧。

 

毕竟他上一次,就是被亲密挽着他的人给反手捅了一刀。

 

他不是没有想过疏远李白,不是没有想过真正断绝往来,但他发觉他做不到。他对很多人都可以如此,但他对李白做不到。若不是他下意识的排斥着李白,怕是早就被他吸引而去。那种活在阳光明媚里的人,对他的吸引力有如冬日寒夜烧红炭火。

 

他一边渴望李白存在,又一边疏远李白。但最终在李白持之以恒投食之下,他是离李白越来越近了——近的让人畏惧。他恍然自己在校大多时间都是同李白一起度过,平时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吵吵闹闹家伙存在。他也习惯了接过李白送来的吃食塞进嘴里,小笼包棒棒糖周黑鸭,每天都换着花样来。而扁鹊在李白面前也不像在教室一样顾及形象隐藏食欲。

 

因此他烦躁。他烦躁。

 

但他也背地里雀跃。

 

6.

 

他们重逢后的第二个夏天转眼到来。

 

这时李白与扁鹊已算是熟络——全班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好,而他们也确实是时常待在一块儿。到最后李白同桌韩信扁鹊同桌庄周都烦的劝他们要不要坐同一桌,而诸葛亮也开始找扁鹊了解李白最近是不是又干了些什么皮事儿。但对此扁鹊都是没有什么行动——倒不是说他觉得有什么,而是他觉得很有些什么,但他发现的时候总已经晚了。

 

大概是因为李白的存在,扁鹊在高中生活中也多多少少交了几个朋友,也不像刚开学时那样封闭,虽说仍是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与别人接触的越多便越发现李白在他心中地位是并不简单——或者说,李白对他而言,已经是并不只是朋友这个身份。

 

这该如何说来——他们之间偶尔会有些过于亲昵举动,牵手之类事情是没少做,李白也总是习惯和他在自习室自习时突然就伸手撩撩他鬓发又笑嘻嘻捏他面颊,之前那个他们共同度过的寒冷冬日也总是李白帮他用身体挡风或者搓搓他手暖着。同时李白也常常借着身高优势揉揉他脑袋,偶尔课间也会勾着他脖子把下巴放在他头顶,或者是把脸在他头发上一阵磨蹭。

 

如此想来扁鹊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清不楚意味,是不由自主撑住额头叹息一声。按理来说他是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别人如此对他怕就是早就惹得他恼怒,但李白却并不。他并不排斥李白所作所为,甚至接受的还有几分心安理得不以为然。

 

真是糟糕。

 

人总是爱追忆往昔。就算扁鹊曾有一段惨痛记忆,但他却仍是常常不受控制的去回忆过往——只是大多都是与李白共度的美好曾经,而并非痛苦部分。他想起之前李白和他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时李白大清早挂着两条鼻涕就来啪啪啪拍他门告诉他下雪,想起当时李白把他因玩雪冻红双手放在脖子那暖着。他想起李白得到个棉花糖是兴高采烈带给他吃,结果时间太长全都化完最后是拿着棍子委屈巴巴。

 

当然,这只是笼统模糊回忆。而他越想有些记忆是愈发清晰。他逐渐想起了一些细节之类,比如小时候李白和他走在他雪地里永远紧紧攥着他手防止他摔倒,高中重逢时他第一次过来与他搭话时眼睛里的闪闪亮亮。诸如此类细枝末节在扁鹊脑里都是清晰。他每每想起都是控制不住低声呻/吟一声撑住额头,因发烫脸颊颇有些尴尬。

 

……真真是糟透了。

 

那些苦难——那个人所带来的压力、痛苦与不堪、教训,那些堤防、千方百计,只因李白一人,几乎全都被摧毁的一干二净。

 

他再也对李白提不起警惕。

 

7.

 

高考假日来的很快。

 

天气燥热,空气黏/腻,扁鹊也不大想出门,就在家里叼着冰棍看书,空调冷气也打得很足。他嗜吃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程度到了他家里都直接为他置办了一个小冰箱塞他房间里。他家人带他去看过,医生说他吃得多但是不吸收,胃比常人也大,加上他现如今家境也是不差,也就任由他去放开了吃。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是会吃出病来。

 

大概是胃寒加上空调吹的太猛。

 

李白在返校的时候没看见扁鹊就觉得有些不对,偷偷去厕所拨通他死乞白赖才要来的扁鹊电话。电话是拨了两三次才被接通,而当李白听见电话另一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时心里是咯噔一声,“阿缓……?你怎么了?”

 

“生病。”他说得简略,实际上情况糟糕。他开初以为是吹空调吹出的普通感冒,直到额头发烫到一定地步后才发现自己在发烧。扁鹊生病后是心情不大好,也不想与他多舌,草草说完这句话后是直接把电话挂了。他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加上家里也没人,不由得有些赌气意味,确认家长和班主任请了假之后是直接把手机关机,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也不去医院。

 

所以等他一醒来时看到床头的李白,着实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醒来时李白正在削着手里的一个苹果,手法有些笨拙,削下来的皮连不成片,但也不算厚。于是扁鹊就迷迷瞪瞪的看着他帮自己削苹果,半晌才反应过来李白这时该在学校,“你怎么在这……怎么进来的?”他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生涩沙哑。

 

“阿缓你醒啦。”他开口时李白是被惊了一惊,却还是很快恢复常态,笑的眉眼弯弯。他小心把苹果放在碗碟之上,而后是片成几块插上牙签递给他。“我向学校请了假……至于怎么进来的,阿缓你离校前把包落在宿舍,我翻了翻——别介意,我有点着急。然后我就发现里面有把备用钥匙。吃点苹果?以及阿缓你吃药了么?”

 

“没有药……不要管我。”

 

扁鹊闷闷说完这句后是把被子一掀就盖住了头,颇有点小孩子置气意味,但话语里的拒绝却是实打实的存在而且不同反驳。扁鹊并不喜欢生病,这份不喜欢从他幼时起伴随至如今。虽说他从不排斥医院里消毒水味道也不排斥医生,却很反感生病后的痛苦和疲累。大概也是因此他学医的心愿分外强烈。

 

他不喜欢生病,也导致他生病时脾气极差,虽不至于真正的蛮不讲理,却也是不大理人。李白自小就知道他这一点,也不怎么在意,只是继续哄小孩子般哄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抓他的手,用了点力气想把他拉起来,怎么说都要带到医院去。毕竟发烧和寻常感冒不同,拖久了对身体也不好。

 

怎知他这一举止却牵连起扁鹊一段不堪回首记忆。

 

那人也曾如此轻声慢语哄他去吃药,也曾抓着他手用担忧眼光看他。但他也记得那人最后是松他手置他所有于危难中不管不顾,最后留他眼神也是决绝。

 

“松手!”

 

扁鹊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吼出这一声,只觉得自己眼眶滚烫,情绪崩坏至极。发烧热度似乎要将他神经灼烧殆尽,剧烈头痛侵蚀他意志。他是猛地坐起,控制不住低声喘气,双手抱住头,手指尖端还在不断颤抖。他很是崩溃——病痛苦楚总让他绝望,也正因如此他从不喜欢生病。

 

他以为这一声已经足够,足够将李白隔绝在自己世界之外。他内心有心酸苦楚,却也是抑制不住自己躁动情绪,只能不发一语,垂着头蜷在被窝里,指尖是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想到,李白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带任何爱/欲的一个温暖拥抱,混着干燥与骄阳气息。扁鹊愕然抬起头,眼前是李白褐发带来的一片模糊的褐色光影。他感到一双有力臂膀将自己框住,鼻尖是自己熟悉至极气息。他感到一双宽阔手掌在他背后轻拍以示安抚,心中所有负面情绪也因这轻柔动作烟消云散。

 

“乖,阿缓。”他听见李白这么说,“我不知道你以前是经历了什么——但现在你面前是我,我在,我一直在。”

 

敏锐的男人。在这种情境下扁鹊仍旧不由得分出几分情绪来腹诽。他似乎早已猜到自己销声匿迹那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说出口。扁鹊向来排斥被人知道那段过往,但李白知道他反而只觉得轻松了些许,而没别的什么焦躁情绪。真是反常,他如此评判自己行径。

 

之后扁鹊是变得很乖,被李白拖拉着去换了衣服后又被李白塞上了计程车,期间是没有任何反抗。上车后李白正在掏手机准备和家人汇报一下情况时,扁鹊却突然歪了歪身子靠住他肩膀——这是他罕见示弱。李白偏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是一副从未有过疲态。“让我靠一下。”他如此说道,声音因生病而沙哑。

 

李白对此只是弯弯眼睛,揉了揉扁鹊脑袋。他肩膀被扁鹊压着,之后是半点也没动弹。

 

“我记得你之前……小的时候。我生病,我骂你。你特别委屈。”扁鹊本来是阖着眼睛半闭不闭状态,却又突然开始念叨起一些东西,声音低沉沙哑。大抵是生病中的人尤其脆弱,他开始借美好过往来抚/慰痛苦躯体,“你现在比之前是好了很多……不委屈了?”

 

“不委屈。”李白是沉默一会才接话,也不知心里是在想些什么,而在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是到了医院。到了之后扁鹊是自觉的起了身,李白试图去搀他手却被推开。对此李白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强求,付完账后就也开了车门出去,走到了扁鹊的身侧。他开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和他肩并肩走着,但突然他就开口,吐出话语是意味不明,“是你……我就不委屈。”

 

扁鹊步子是因他所说而硬生生顿了一顿,之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是放慢了许多,似乎是在沉吟着些什么。最后他们是几乎走到了医院门口,扁鹊却突然停下脚步,开口声音暗哑,也是一如既往清冷。

 

“你没必要。”扁鹊的睫毛纤长,这也使得他看起来颇有些弱气。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好看的,昏暗光芒打下来是眼睛下显出密密一片影子,“如果是为了往日情谊——你没必要如此。我今日与往日已并不相同,我并非你记忆中那个秦缓。你没必要如此,为了如今的我,没必要。”

 

他这话说来虽语气淡淡,掩映其下的情绪却是颇有些酸涩意味。他抬手,想要去推开医院的玻璃门,手却因为李白之后话语而顿在半空。

 

“阿缓呀——你就是你。你不要再和我说这种话,我不太爱听。”李白伸出手去,揉了揉扁鹊因之前睡着而压得乱糟糟的头发,“我对你好,只因为你是秦缓。你并没有变,变的只有你的心态。”他语气大概是第一次如此轻缓,往日的粗糙和豪气之类被甩去一边,如今只剩下不知从何而来温柔,“再者,我们之间并无什么往日情谊。我喜欢你呀,恋人的那种。从之前,至如今,没有往日。”

 

听他所言扁鹊是在原地顿了许久。他本就病着,久站了身形就有些摇摇摆摆,李白都要怀疑他是否要倒地,也不敢贸然去扶。李白暗自思索自己是否不该在此日说出,毕竟扁鹊还在生病——这种话语说不定会影响他病情。但他终于是说出来了,便也不想否认,毕竟也是事实。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还是放在以后再提及较好——李白如此想到,然后是打了个哈哈:

 

“对了不管怎么说阿缓我们先去看病——”

 

“……我也是。”

 

“——只要你因此不嫌恶我我就先带着你治病这些以后再说——不等等阿缓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是。”

 

漠然语气,却是一字一顿。耳边浓密鬓发,却也是无法遮住泛红耳尖。

 

【END】

 

谢谢看到这里。

 

全文终稿10551字。

自我感觉蛮ooc……还请多担待。

竹马竹马很美好。

是篇甜文吧?

那个背后捅鹊一刀的家伙,是徐福。

希望能够被喜欢。Wink。

【结尾防被吞留个外链如果你们只看到这个那么我一定是被吞了】

【白鹊】《余生皆是你》

*现代paro,大学教授白×医生鹊。恋人设定。

*人物属于地丑,ooc属于我。皆参考原皮。

*非史向注意。

*中秋贺文注意。

 

(1)

 

“秦医生?”

 

穿着手术服的小护士看着愣怔在原地的扁鹊,开口去叫他名字,声音里颇带着些许不解意味。

 

这个背负着青年才俊之名的年轻医生正在进行一场小型手术,按理来说这比起他往日接下的那些手术是要轻松得多。但此时这个以冷静高效著称的青年却不知为何突然在术中停下了动作,这使得在场人员都不由得有些不解,以及无措。

 

但好在扁鹊马上就反应过来,二话没说就直接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东西就马上埋头去缝合伤口。他这动作做的是行云流水,于是旁人也就当做刚刚那阵停滞未曾发生,各忙各的去了。

 

手术过了一段时间也就结束,扁鹊干完了自己的工作,是难得的为此长舒了口气,只是衬衫之下依旧是一片冷汗。他看向门口放着的一面镜子,发现自己眼睛下面一圈黑青,刘海也是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脸色苍白如纸,颇有几分憔悴。他唇角是溢出一丝苦笑,却也没有半分试图振作起来样子,只是依旧颓然的坐在那里,明明一副年轻面容,看起来却垂垂老朽。

 

他以前从未因手术而感到紧张——他的心里素质颇为过人,而这也为他成为一名优秀外科医生提供了保障。他的心态,是连一些前辈都称赞的。

 

——但他近日却愈发的紧张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是他在手术的过程中,常常会忘记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且那同不熟悉导致的遗忘不同,而是他突然就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半点不剩。还好他身边总有同事帮他递些工具,帮他勉强追忆起他到底该做些什么,不然后果是不堪设想。

 

说起来他开初也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当是每天颠三倒四作息导致,休息一下也就并无大碍。但在他从繁忙工作中抽出三天好好休息一回之后,这情况却并未有任何改善,或者说甚至有加重倾向。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健忘,他这样严谨精密的人,最近却大大小小东西丢个不停,做事漏洞也接二连三,无论怎么看都着实是不太寻常。

 

去茶水间时忘带茶杯,忘记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而跑回医院拿,突然就不记得该坐哪一条线的地铁,刚刚放好寄到的包裹,却在恋人李白问起时只能一脸茫然。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不断,但确确实实是对他生活造成了困扰,也使得他近些日子总是焦躁,每个夜晚都翻来覆去,就算被李白轻声细语哄着,心情也是难以平复。

 

他心情糟糕,李白的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他们已经确认关系了一年有余,早就不是开初时那种黏腻热烈,而更倾向于琐碎平淡。但近些日子他却是找回了开初时追求扁鹊的那份功底,费尽心思去讨他欢心,这个大学老师为此有时甚至像个丑角——但他无暇顾及自己,只求扁鹊好受些便足够。他着实不忍见他难受。

 

他开初同扁鹊的看法相同,以为不过是过于疲累的后果,劝他好好休息一回。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却愈发察觉到不妥之处。扁鹊是医生,虽说他向来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却也还是为了工作勉力保持着健康。而近些日子他也因这件事是罕见的强迫自己降低工作强度,保持良好作息——只是却无半点成效,他的健忘如同阴影一般笼罩着他,也让李白心下不安。

 

在种种放松都无效之后,李白不由得起了疑心,强迫着扁鹊去检查一下。扁鹊开初时拒绝的果断,但后来拗不过李白的软硬兼施,也被拉着勉勉强强去了,也当是给自己吃个定心丸,再者最近事情也够多了,再多一点也未必是坏事。

 

怎知检查结果是一个晴天霹雳。

 

“阿尔茨海默。”

 

李白颤抖着嘴唇念出这组字眼,眼中那片原本浩瀚蓝色第一次如此混沌。他迷茫而不知所措,不知为何厄运要于他脚下施下绊绳。但相比起来扁鹊却是冷静,虽说眼中暮紫沉沉,但手却依旧稳当,把手中信封封口重新叠的整整齐齐。“早老性痴呆。”他用一个更为残酷的字眼来解释了自己的病症,一副不在意模样——但末了却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走吧。”他从医院的铁椅子上站起,脊背挺得笔直。这个青年说话总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独断,却不强硬。他思索了一会,眼睛看向前方——而后又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李白,“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先去医院那边辞职,你也先回去上课吧。”

 

在他吐出辞职两个字眼时舌尖绕了一绕,显得吐字有些含混。李白知道他是爱医生这个职业的,就算他从未表明,但身为恋人的敏锐嗅觉也让他了解。他察觉到他痛苦,却不能劝说他别这么做,毕竟他这样下去也难以对病人负责。于是他只好沉默,平时在讲台上舌灿莲花教授在此刻却显得沉默寡言。他不由得痛心,不由得唾弃自己——但却也是真真无用。

 

他能说些什么呢?他到底能说些什么?李白过往一直以为语言是他强大武器,但时至如今他才明了口头的苍白无力。他要说什么?安慰他?劝说他?同他讲一番慷慨激昂情话?无用。扁鹊无需这些——他总是让自己独立自主,总是让自己坚不可摧,这些华丽辞藻能让他点头称谢,却无法真正撼动他内心。

 

于是他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抱住了扁鹊。

 

这个每日都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人身量并不高挑,揽进怀里也不觉得不妥。李白伸出手来,微微张开五指把他头扣到自己肩上,用了颇为强硬的手法。青年脑后的黑发细软,弄得他手心发痒,连带着心尖儿也跟着痒。他不在意了,或者说他从未在意他人眼光,只是一心一意搂着怀中人劲瘦腰肢和单薄身体,嘴唇抵在扁鹊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扁鹊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抱住后,是条件反射想要挣脱。但他听到李白那一声长长叹息后不知为何心窝酸软,就连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是无神论者,无从评判上帝对他公或不公,自己幸或不幸。他开初只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过,但现在突然却又觉得大概会好过起来。

 

不因什么,只因有李白在。

 

大概是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扁鹊是第一次如此认同这句话,而后他把脸埋在李白颈窝里不发一语,细瘦双臂也安静的于李白腰上虚虚拢成一个圈,任由李白身上味道于自己鼻尖蔓延。

 

大概这就是爱啊……?

 

关于爱啊——李白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也不太明了。他只知道自己会忍不住亲吻扁鹊刚睡醒时将睁未睁的眼睑,会在睡觉时也下意识的拢住扁鹊指尖。他永远无法置扁鹊于危难而不顾,永远想要背负起扁鹊的所有沉重。他的爱说起来总觉得平平淡淡,大概就是那种“在阳光下看着恋人熟睡的脸觉得那就是余生”的爱。

 

余生皆是你啊。他有时候就是会这么想。

 

“我陪你去啦。”李白突然如此说道。将近三十的人语气却是故作出少女一般的元气十足,弄得扁鹊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陪我去啦。”他也学着李白的语气这么说道,带点儿黏黏腻腻调子,然后看着恋人惊讶的神情眼睛微微弯了一弯。得知自己生病后改变最多的到底是心态,他不由得这么想,然后是难得主动的伸手去挽住了李白。

 

“走吧?”

 

(2)

 

等扁鹊把手头的要紧事处理完,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他最近也学会开玩笑,说自己像是为自己准备丧衣的老人,但他心里慌乱却是从未退去。这些日子他遗忘事情的概率是笔直上升,而随之而来的是对新生活的难以接受。这难以接受的说法一部分是因为他个人性格一部分是因为他病症,他赋闲在家之后全新的生活方式让他难以接受以至于不由自主的焦躁,到最后甚至是脾气难以控制。他焦虑,不安,茫然无措,唯有在李白怀里他才能安静下来。

 

但李白平日里也要忙着写论文和上课,陪他的时间也少,除去晚上是在家,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学校。虽然他是勉力三番两次往家里跑,但总是待不了多久又要回去。扁鹊一个人在家的情况也是糟糕,混乱缺失的记忆着实将他生活搅得一团糟。忘记穿着的衣服放在哪里只好重新翻一件出来,午饭晚饭经常忘记吃——诸如此类事情是数不胜数,弄得他心烦,李白心疼。

 

日子就在这乱七八糟一团中缓慢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在逐渐逐渐变得不像自己——那个往日精干的秦缓到哪儿去了?现在剩下的他总是迟钝,逐渐逐渐的沉默寡言——他往日沉默大多是碍于面子在心里腹诽,现在却是因为总忘记自己要说些什么。他慌乱,却也不知该有何对策,这也使得他颇为手足无措。

 

所以扁鹊总是难过,但他却极少流露表面——原因无他,仅是因为他不想让李白知晓。就是如今落到这番境地他也不想去打扰李白,不想干扰他正常生活。大概是出于病情,他总觉得李白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他还有漫长日子要过,他还有很长岁月要记——但自己的记忆却即将走向尽头。他真的难过,却无法嚎啕大哭,他尊严不许。于是他便于夜里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打湿枕巾,脸上残余的的则被他自己粗暴抹去。

 

但李白怎会没有发觉——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在情感方面的事情还向来敏锐。他知道自己若是直接挑明扁鹊脆弱会被骄傲的他视为耻辱,于是他当做从未发觉,只是在日常生活照料方面愈发细心。而在感觉到扁鹊的病情以势不可挡的糟糕趋势开始发展开来的时候,他就开始着手规划以后的日子,到最后也是敲定了个计划——他准备用一整个长假来陪伴扁鹊。

 

他本就是大学老师,每逢暑期都有个长达两月假日。虽说以往他都着手去写些论文或是做些什么工作,但这次他却是决定用这段时间来全身心的陪着扁鹊。扁鹊对此当然拒绝,但他口头功夫又怎能比得上李白,三番两次去说又三番两次被劝回,到最后只好任由他安排,也当做是久违的一次放松——再者,他们两人也很久没有像这样一直黏在一起过了。

 

李白在仔细考量之后选了一处地方作为两人暑期去处,虽然他们对旅行都并不算是热衷,但是想想两人能够真正一起出行的时间怕也是不多,留个纪念也算是不错,也就收拾收拾行李动身了。

 

于是一切事情都顺理成章。他们在这漫长假日里来到了一个南方的炎热小岛,每日眼睛睁开所视都是对方酣睡容颜。他们尽情相处,无所顾忌,有时两个老男人是大着胆子手挽手去逛街,有时是混入些什么情侣活动中好好的玩上一场。他们亲吻、做/爱,往日的收敛到了此时终于能够说得上是真正肆无忌惮——他们像是要把之后所有光阴都于此时耗尽,过得极尽爱欲与疯狂。

 

但就算欢乐中悲伤也会偶尔浮出水面,就像事情总有意外。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下午,他们两人从外面回到酒店,都是大汗淋漓、浑身燥热。李白提议说他去附近晃一晃看有没有卖冷饮的地方,扁鹊答应下来,就拿着房卡自己先回房。

 

本来一切事情都该顺理成章,但此时意外突然发生——扁鹊突然就忘记了自己是住在哪一层楼哪一个房间。房间号在装着房卡的套子上没拿出来,而他不知为何对前台莫名排斥,只能茫然的在原地打转,最后连方向都混乱。他想求助,却不知如何开口。燥热、汗水的黏腻、身处异地带来的惶恐、病症发作遗忘事情的绝望于此刻全都掺杂在一起,就如埋藏已久的炸药猛然爆发,冲击的他几近崩溃。

 

等到李白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压抑不住自己情绪,抬手勾住他脖颈就于酒店走廊里嚎啕大哭——这大概也是李白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的无助,就像是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幼童。他手忙脚乱,放下手中东西就去抚他脊背,好声好气劝他,任他把眼泪都抹在自己肩膀。而这时他自己也有分外恍惚之感——他的恋人啊,那么要强的他,是怎么被这疾病折腾成了这番模样?

 

是要有多绝望,是要有多少个夜晚的翻来覆去,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和多少的无能为力,才能将这个总是挺直自己骄傲脊梁的男人弄成这副脆弱如稚童模样?

 

他不明了,只觉恐慌。

 

好在除了这件事情外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愉快,虽然扁鹊病情日益加重。他开始会忘记自己正身处于旅行中,看着周围一脸迷茫,也会忘记昨天去了哪里、接下来要去哪里。而对此李白的对策则是用相片来记录。他拍下了大量扁鹊的照片,大多抓拍,或正经或搞怪,总而言之是用于帮他留存记忆。

 

而这些照片到后来也是他们两人共同珍宝。

 

在旅行结束后他们又回归到原来生活。不同以往的事情并不是很多,每天的日子都平平淡淡。李白牵着扁鹊的手带他出去闲晃——由于生病原因,扁鹊难以和其他人进行比较深入的交流,只能是在他陪同情况下才能出来晃晃。李白与扁鹊十指相扣,他迎着温暖夕阳眯起眼睛。忽然就有垂垂老朽之感,仿佛时光流逝,几十年光阴眨眼而过。

 

要那时也像现在这般,是最好不过。

 

他不由得这么想。

 

(3)

 

“要不要去拍来看看?”

 

暑期结束后一切都回归常态,扁鹊成天成天待在家里,索然无味同时也开始找了点事情做。他开始把他所能记得的所有同李白一道的记忆,在一个网络平台上一点一点记录下来。他从他们初识时写起,虽然因为病症原因他词汇匮乏、记忆模糊、语句冰冷,但他却还是一点一点的敲击着键盘,把那些事情都用平平无奇语言给描绘下来。

 

这样就算李白外出去上班,他也不至于有多无聊,日子也变得不再难熬起来。而今日也是如此——李白出门上课,他便坐在家里敲敲打打,虽然速度愈发迟缓。至于李白下班回来他向来是不理的,李白也像是遵守着这一默契一般直接埋头去厨房做饭。

 

只是今日不同以往,李白一回到家就兴冲冲跑到他房里来找他,一个青年男人此时看起来却莫名像是个青涩少年。他把手中拿着的一张传单摆到了扁鹊面前,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兴冲冲问了一句,而后看他没反应,便又追加了一句,“要不要去拍来看看呀?我有认识的人。”他如此说道,眉眼弯弯,“你之前都拒绝我的——但这次答应吧,当做留个纪念?”

 

扁鹊愣怔的低下头去看那张传单,然后开始一点一点的辨识上面的字眼——他最近阅读速度是愈发缓慢了起来。“婚纱照?”他抬眼去看李白,用的是疑惑的语气。“我穿婚纱?”

 

“……如果阿缓你愿意的话?”

 

“不愿意。”

 

“……那就西装啦。”李白像是很是愉悦样子,一双蔚蓝眼睛看着他,像是闪闪发光,“两个人穿西装也可以的,就当是个纪念吧。”

 

出乎李白的意料,扁鹊答应的很是爽快。于是他在欢欢喜喜同时也不由得多嘴说了几句,类似说什么没想到你会答应呀之类。怎知扁鹊突然抬起头来认真看他,吐露出一句话语:

 

“我怕我会记不得你……所以,以后请拿着这张照片告诉我,我是喜欢你的啊。”

 

这大概是李白第一从扁鹊嘴里听到如此露骨的告白话语,而且他说时坦坦荡荡,居然没有半分害羞神色。他很慢且很是认真的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像是吐出什么生死契约一般。

 

李白忽然就发觉他已经病的很重了。他最近对文字的反应愈发迟钝,且在与他交流时耗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对很多事情都越来越淡漠,无法理解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他学习的能力下降的很是厉害,而随之而来的记忆丢失也是迅速。他真的病的很重了——但他却从未有对自己吐露过什么。他所有的悲伤与难过都被他吞进肚里,只供他一人默默咀嚼。

 

他突然眼眶就有些发红,弯下腰去抱住了这个坐着的总是一副疲态的青年。“对不起啊。”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往日温润声音如今沙哑,“我无法替你分担——我无法替你承受——”

 

“这是谁都无法替我承担的。”扁鹊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也想对你倾诉——但我总是忘记。”说到这里他话语里颇带了几分无奈,而后他突然用力,狠狠的抱紧了李白。

 

“但你能喜欢上我,就已经足够。”

 

这话着实不像是他会说出,又确确实实是出自他之口。他能记得的日子依旧不多啦,扁鹊在恍惚中如此想到,眯了眯眼睛却是笑了出来。

 

但最后的日子里能有李白陪伴,还真是不错啊。

 

(4)

 

婚纱照洗出来了,被摆在他们客厅的正中央。

 

扁鹊照旧是一脸淡漠,李白笑的像个傻孩子。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挽着手站在一片绿荫里,居然也没有半点违和。李白的熟人,拍出来自然是好看的,李白看到的时候开了个玩笑,说是要把这套照片珍藏一辈子。

 

但也许不是玩笑。

 

最近他们都在努力忽视扁鹊的病情,努力把日子过得愉快。就连感官愈发迟钝的扁鹊最近都时常发笑,李白也陪他。扁鹊是努力维持着这分罕见的开朗,虽说总还是有些放不开成分,却也比之前冷若冰霜模样好了很多。而据他开玩笑般说法,是他想要最后放纵一下,免得以后再无机会。也正因如此这段时日他们两人眉眼之间都总带着暖融融笑意,仿佛这就能够驱逐病魔。

 

但并不能。

 

好景永远不长。

 

扁鹊有一天终于在一觉醒来之后,连李白都忘记了。

 

(5)

 

“你是谁?”

 

扁鹊看着眼前这个容貌俊朗却显出几分衰老之色的男人皱了皱眉。他如此问道,眉头是深锁着的疑惑。他吐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却又偏生显得分外清晰。他看着面前人发红眼眶,看着他盛在眼眶里的蔚蓝眼眸,开始用力的追忆起过往,但可惜无用。于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干脆放弃,而后又是开口问:“你是谁?”同上次一样,一字一顿,清晰如刀。

 

“我是李白。”李白看着他,学他语气,也一字一顿说道,“我是你的爱人。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拿我们的相册给你看——”

 

“我知道了。”对此扁鹊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反而是李白有些愕然,“你不怀疑我骗你?”他微微敛起眉头发问,连声音都不由自主颤抖。

 

“不。”扁鹊抬眼看他,突然眉头舒展,柔柔的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我是爱你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是爱你的。”此时扁鹊居然坦率了很多,而他语气语调之类也是变化巨大——这也许是因为他忘却了那些记忆里的残酷过往。他说话时是轻缓,是他之前几乎从未有过的、对情人说话的那般温柔语气,“我看见你,就觉得你可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是好的,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如果你不是我的爱人,我为什么会——我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情感呢?”

 

“所以没必要了。”

 

他说完之后却猛然发觉眼前男人已经泪流满面。说来这个男人已经不算年轻,他皮肤已经开始粗糙,但此时他看起来不过就是个痛哭流涕的懵懂孩童。他看见李白走过来,而后他就突然被李白用力的抱入怀中,脖颈那里的皮肤被泪水浸的一片冰冰凉凉。扁鹊对此颇有些手足无措,之后伸手去拍拍他脊背以示安慰,也不知该如何出言相劝。

 

“阿缓——”

 

阿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就算你已经忘记我。我们曾一同经历过了那么多啊,旁人的冷眼,世俗的眼光,社会的压力——所以这又算的了什么?纵然你忘记我,但我仍旧记得你啊,这便已经足够,纵然你忘记我,但我仍旧爱你你仍旧爱我,这便已经足够。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余生皆是你啊,我想要你同我一起,走过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END】

 

终于写完了!!!

字数七千字左右,随修改而有所浮动。

大家中秋快乐!!!

这篇我写的时候一直对外宣称是刀,但现在看了,说是刀是糖是说不清楚的。

总而言之,我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啊啊啊感觉这篇写的时候特别矫情!!!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打我QWQ!!!

还ooc!!!!

顺便注明,鹊鹊后期性格变化较大是因为病症导致。私设他忘记了他的过往(徐福那段经历)自然也就变得开朗了些。

以及个人对阿尔茨海默这个病症并不了解所以可能写的缺少科学性注意!!!主要参考百度百科!!!以及没有任何贬低阿尔茨海默患者意思!!【重点】

 

参考:

第一阶段(1~3年)

为轻度痴呆期。表现为记忆减退,对近事遗忘突出;判断能力下降,病人不能对事件进行分析、思考、判断,难以处理复杂的问题;工作或家务劳动漫不经心,不能独立进行购物、经济事务等,社交困难;尽管仍能做些已熟悉的日常工作,但对新的事物却表现出茫然难解,情感淡漠,偶尔激惹,常有多疑;出现时间定向障碍,对所处的场所和人物能做出定向,对所处地理位置定向困难,复杂结构的视空间能力差;言语词汇少,命名困难。

【我是按第一阶段来写的】

【以及看了看百度,发现似乎阿尔茨海默吃药没什么作用所以就没写进去吃药情节注意。但现实应该还是吃药比较好。】

 

以上。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白鹊】《我在梦里见你百次千回,一觉醒来你却尸骨未寒》

*人物属于地丑,ooc属于我。

*酒醉陌路客白×风雪不归人鹊。

*人设参考原皮,皆为长发。

*非史向注意。

*一个小甜饼。

 

壹.初见

 

扁鹊犹记得那日是大雪纷飞。

 

那是寻常一日。时间还早,日头正盛,他却因疲累而关了医馆,出门打算寻一处茶馆打发时间。他戴上斗笠灭了火盆便走出门去,门口一旁有乞儿看他,怯生生唤他卢医大人,他是却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开了去,徒留一双脏兮兮小手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路上没什么行人,不过也着实不是出行的天气。扁鹊在薄薄积雪上踩过,细碎雪沫落满了他斗笠,浸湿他肩头。他也不特意去拍,只是就近找了家茶馆,随意抖了抖身上落雪就进去了。

 

天气寒冷,就连人也显得懈怠。小二坐在柜台里,待他进来了才拖长声音懒懒吆喝一声您,就连打点茶水的时候也是难得的慢条斯理。扁鹊也不抱怨,沉默的候着他那一壶热茶和零散糕点。他浪费了许多时间,用于救人或是杀人,用于行医或者制毒。他甚至耗了大把时光用于徐福身上,于是这样的等候,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

 

热茶入喉,暖人肺腑。身体一旦变得温暖便易感到疲乏,扁鹊眨眨眼睛,总觉得有些困倦。这茶馆还兼着卖些酒和吃食,灌了黄酒的陶罐在滚水里起起落落,晕出一片朦胧蒸汽。但就算如此这里人却还是零零散散,坐着的也多是些赶路的人,雪落了一头一脸,外衣也被融融雪水浸得湿透,全身家当就随意放在一旁,手里拿着茶酒慢慢吃着暖身。

 

在这样安稳环境里扁鹊不由得越来越是困乏。他桌下炭盆火热,手中茶水滚烫,就算隆冬也突然变得好过起来。他眼帘低垂,就在快要合上之际,茶馆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小二哥,麻烦灌满酒来!” 

 

爽朗声音夹杂着扑来寒气,让扁鹊陡然间就清醒了过来。他蹙眉看向被人一把推开的木门,撞进眼中却是那端着风流倜傥的少年人。一袭白衣不染风尘,俊朗面容上染着浅薄醉意,偏生还笑容清朗,就算动作斟酌着有些失礼,却还是让人无从恼怒。门外风雪急,扁鹊坐的离门有些近,身上落了点雪,于是顺手就把它抖了抖,而复又端着茶碗眼帘低垂下去,不作理睬。

 

因着这少年郎,茶馆里死寂的空气又再活络起来。有人晃着手中酒瓶笑叫着剑仙二字,有坐在二楼的姑娘羞怯着张脸探出头来又坐回去,就连缩在柜台后的小二哥也甩着白布迎上前来赔出一张笑脸。而那人对此像是习以为常,只是笑着把酒葫芦扔给了小二,自己却一撩衣角,在扁鹊对面坐下了。

 

其实这人扁鹊面熟的很,毕竟说起来到底是长安里叫的上号的人物。他名唤李白李太白,又称作青莲剑仙,好酒好诗,天生一副侠义肝胆,又生得一张俊俏面容,加上腹中万丈豪情、诗书笔墨,无论在哪儿都活的潇洒自在。男人稀罕他义气,女人稀罕他才情,时间一久他的名字在长安城里也就渐渐响亮起来,就连扁鹊也常听闻他各种事迹,大多夸赞,也有叱骂。

 

这样的一号人物就这般随随便便的于扁鹊桌前坐了下来,若换是哪家小姐,怕是已经拧着手帕子红着张脸躲开了去。但扁鹊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他坐的本就离门近,李白若只是来打酒,自然就随意寻个就近位置坐了。

 

只是对他那副倦怠神情李白却像是来了兴致,他本就喝的七分醉,一双眼睛虽清亮,但脸上醉意带来薄红却醒目。“是卢医大人么?久仰大名呀。”他笑嘻嘻道,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嗒嗒的响。“我常常听说你的名号呢。可你看起来很年轻呀,卢医大人,还是说小卢医?”

 

他说话不知为何带点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那份黏软意味,加上那个不轻不重的小字,是挠人心痒的紧。扁鹊被他说得,向来稳重的手也不由得颤了颤,碗里刚刚倾满的滚滚茶水也不由得泼出来些许,烫红了一片皮肤。

 

“称在下扁鹊即可。”他思量许久才端出这个不高不低不轻不重的说法,声音清冷。他是有一副足以令人生疑的年轻面相,而他自己究竟是活了多少年岁,自己却是记不太清,至于辈分如何,更是不清不楚,也就只好挑这模糊不清自称给糊弄过去。

 

他这话说的委婉,却也不是听不出来话语那份认真。但他对面坐着的那人却像是醉意上头,嘴里依旧是不依不饶叫他小卢医,但他到了要说些真正话语时候口中反而含混不清,扁鹊也就任李白一边坐着一边嘴里胡说八道去了。

 

怎知李白见他不理,马上换上一番委委屈屈做派,整个身子都扑将到桌上来,手里抓着扁鹊放在桌上那只手,一双水光满满眸子看着他,眉间锁着七八分愁,“小卢医呀,我听你神医名号已经好久啦,我觉得你很厉害,可佩服你啦。所以你能不能理理我呀?你这样我会难过的。”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用的仿佛是哄女孩子一般的语气,还辗转出几分宠溺意味。扁鹊放在桌上那只手是戴了一漆黑手套,被他紧紧抓着,感觉内里要被汗水打透。“我……”他张口却又呐呐,背后透着的窃窃笑声让他颇为不知所措,一张脸也染些薄红和恼意。好在这时小二已把酒投入水中滚了一遭,灌进李白的酒葫芦里作势给他,他才松了手,重新坐回座位上去。

 

“小卢医不喝酒?”他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茶碗茶杯,曲起指节颇为不屑的将它们顶开。他拿起灌得沉甸甸的酒葫芦,胡乱灌了一口,而后又嘻嘻笑着说:“酒可是好东西呀,暖身快活,你不喝,可惜了。”

 

他说完这句后就胡乱把葫芦往腰上一系,朝扁鹊拱一拱手,又朝堂里拱一拱手,嘴里嚷了一声李某去了,又朝扁鹊眨眨眼睛,也不知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嘴里吟着句什么诗,哈哈笑着,脚一跨,便往漫天飞雪里去了。扁鹊坐在远处怔怔看他,半晌后别开眼睛念了句泼皮,又突然觉得自己嗓子干涩,便倒了满满一碗茶,只管往口中倒,一张白净面皮满是不知为何染上的熏红色彩。

 

贰.再次

 

“请问卢医大人在么?”

 

扁鹊从手下做着的活计中回过神来,他听见门外有人朗声这么一喊,又听见门被叩了三响又三响,便略微抬高了声音回了句有何贵干。那人也没作答,只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能否进来,扁鹊思量一下,觉得这天寒地冻天气也少有歹人,便把桌上东西扫一扫收下去,而后站起来给那人开门去了。

 

怎知他刚刚把门推开,伸出去那只手便不由自主往后缩,想要把门给重新带上。但门外那人似是发觉到他动作,眼疾手快横插一剑,刚好于门栏处卡着,让扁鹊是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只好站在原地和门外那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气氛很是尴尬。

 

至于扁鹊为何会做出这种明显失礼举止,只消往门外一看便知。那现如今拿着把长剑横跨一脚入门的少年郎,赫然就是昨天让他颇为困窘的李白。扁鹊也不知自己是该冷了张脸还是意思意思逢迎,便后退了两三步,给李白腾出个位置,算是默许他进来了。

 

他开始悔了,悔自己为何要去开这个门。他看着那人从门外跳将进来,又特意伸手出门外把身上雪给抖了去。虽他与这人只能算是堪堪打过一个照面,却还是觉得熟悉,但也陌生。毕竟他脸上挂着的爽朗笑容是半分未变,只是比起那日动作收敛许多,就连说话也显得字正腔圆起来,昨日那点黏人神色之类也都收的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是清冽许多。

 

“在下李太白。”他像是故意一般歪着头拱了拱手,言辞里是故意显出的滑稽江湖气息。扁鹊看他,却只是后退两步,脑海里昨日事情又被迫拿出来翻了两翻。李白看他这样,像是有点挫败之意,却又很快端正了言行举止,那副吊儿郎当神色也被收了起来。这样看来他居然透着点青竹一般的侠士风骨,让扁鹊不由得怔了一怔。“是来为昨天那件事情道歉的。”

 

谈起昨天那件事情扁鹊面上不由得显出些尴尬之色,他本就脸皮簿极,忆起那件事情更是不由得染上几分绯色。这要怎么说?他昨日里像姑娘家一样被戏弄的说不出话,现在又要像闺中少女一般,被轻薄了后又让人寻上门来道歉么?

 

但李白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心思,只是自顾自往下说道:“昨日我在别处已经饮酒饮了三分醉,醉意上头,说出话语是失礼了,多有得罪。”他拿他那双清亮眼睛瞧他,似是在等待他回答些什么,扁鹊腹里犹疑着打了几份稿,正待张口,却有人又抬手,似是极小心翼翼的叩了叩门,又低声唤了声卢医大人,声音是细的,又极轻。

 

扁鹊像是如蒙大赦,示意李白自己去开门后便将门给拉开一道缝,门外瘦骨伶仃妇女垂着脸,像是不敢拿正眼看他,单薄身子上仅仅拿灰布衣服穿了一穿,风雪顺着过大的领口灌了进去。“我家小姐的病……”

 

“钱。”

 

扁鹊吐出简单扼要一字,而门外那人是忙不迭点头,赶忙将手中粗布包着的沉甸甸东西送到扁鹊手中。扁鹊往布包里略略扫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收下,而后转身返回屋内,将大堂里桌上摆着的几包药物捆了一捆,送到妇人手里,又嘱咐一些事项之类,等那人千恩万谢去了,才又重新把门关上。

 

在他做此时期间李白一直默不作声在旁看着,等扁鹊把门合上后,才低声叹一句可怜。他把目光往那布包上看了个来回,像是隐忍些什么,斟酌许久后才开口:“卢医大人,也许李某管的太宽……虽说拿钱看病是天经地义,但那妇人也是清苦,这么一大笔钱,收的怕是多了,若能拾出个零头,怕也够她买件厚衣服穿上一穿。”

 

扁鹊知道他是侠义心肠,也不想与他辩驳太多,思量一会才淡淡回答:“她家小姐得的是奇病,难治。”而后他便又沉默,在原地看着李白,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些什么。

 

“那她若是凑不齐这笔治病的钱——”

 

“那我便不治。”扁鹊回答的是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意味。李白却因他这话皱了皱眉,而复又问道,“可你也说是奇病,这长安城里怕是没几人能治。她若是无钱来治,若是病入膏肓,便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那又与我何干。”扁鹊凝视着他眸子,眼里神色深不可测。曾有人评判他眼里含有霜雪,虽说他自己对着镜子是怎么也看不出来,但此时李白却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刺骨冷意。“给钱,治病。我不看你身份,不看你病症,你给我钱,我能治便会治。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只要你给钱,我便治。没钱,你大可去找别人,或者等死。”

 

他这话说的坦然,不带半分遮遮掩掩,仿若是天经地义一般。人命,在他眼中似乎不过草芥,绝无银子金子来的重。李白怔怔然看他,突然间本柔和的眉峰就敛了起来,连眼睛都微微斜着,显得狠厉,“我听你神医名号已久。”他如此说道,“虽说那些人说起你来总是含混不清,但我一直觉得你是好的。因为我一直觉得,愿意当医者的人总是好的。”

 

“可是神医啊,你眼中真有这芸芸众生的性命吗?你——”

 

“也许我是神医,但我从未是仁医。”

 

还没待他说完,扁鹊便打断了他的话。他是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也是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话他以前常听,当时他刚来此处落脚,旁人是不晓得他这脾性,过来一打听,都被唬得吓了一跳,嘴里骂着七零八落的散开了去。但他也不恼,因为他也知道有些病只有他能来治,他们只能来找他。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时间就有人慕名拿着重金找上门来,低声下气求他去治那些奇疾怪病。

 

他收了钱,便也应允下来,花了些时间治好后,名气也就更大了起来,渐渐地也是业界内说来响亮的人物了。只是这些说他赞他的人,往往不提他的出价,像是这重金求医是件顶不好意思的事情,又像是医者与这铜臭挂起勾来并不好听。他也不以为意的随他们去,他们愿怎样传怎样传,愿来治病就来治病,这些事关他名声和利益的事情,他都颇不以为意,像是根本与他无关。

 

要说起来他是怎么养成这副心性的,怕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还要顺带提一提那个名为徐福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自到这里以来就一直如此,旁人骂他他听得惯,赞他他也接受。只是这次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堵胀,总感觉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究竟是为何?他不知晓。他和李白不算是相识,仅昨天算打了个照面,今天又说上了那么几句。但他看着李白那双好看眼里显而易见的怒意,听着他带点斥责意味的问话,心里不知为何是一等一的慌乱。他向来是不在意他人看法的,却又为何会有如此烦乱心绪?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的话语和神情,是头一次让他心里有些钝钝的疼。

 

李白开始还是有点恨恨的瞪他,但后来突然之间他眼里神色也就突然平静无波,宛如死水。他原本因怒意纠结成一团的五官也舒展开,年轻脸上是突然就没什么表情了。而他这样扁鹊却不知为何的愈发慌乱,虽还维持着一张冷淡神情,手心却已经是湿漉漉一片。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了良久,李白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却无半分怒火——或者说是什么情绪都半分也无。“都说医者仁心。”他如此说道,“你不配当名医者。你不过是名卖药的,仅此而已。至于神医不神医,不过以讹传讹。”

 

说完这些后李白垂下眼睛,他睫毛纤长,这样一来他那双满是锋芒眼睛也显得温润谦逊起来,而后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在微微弯腰后,提起长剑踏出门槛之外,一如他昨日一般,孤身一人走进那漫天满地的风雪之中。

 

扁鹊沉默半晌,微微抬手把门阖上,想了一想后,又把锁给挂上了。他坐回到桌前,无由来的感到一阵疲惫,那般深沉的倦意和彷徨,让他心里的不知什么东西不由得重重颤了一颤,却又很快归为沉寂。

 

就算受千夫所指又如何,这种事情,他早就未放在心上。

 

……也许吧。

 

(3)

 

鸡鸣破晓。

 

风雪算是停了下来,风声消停,却依旧寒凉刺骨。扁鹊把门拉开,门上沉着的雪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邻近人家已有仆役出来扫雪,扁鹊看了一看,也没出来,又重新合上门,回到桌前开始收捡起草药来。

 

昨天的事情,在他心里到底存了点芥蒂,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昨日心里堵了一阵,也就是过去了。他也知晓,那样明媚灼热的少年郎,那样人人称道的侠肝义胆,怕是对他这般的人会厌恶至极,驱之如虫。他宛如寒夜里的一缕幽魂,不过苟活,自然遭那活得风清月朗之士嗤之以鼻。

 

但他没有想到李白会再来。

 

当时他刚刚送走今天早上的唯一一位客人,身子骨是疲乏的很,正想回里屋于那炭火盆边躺下,歇一歇,便又听到有人重重敲门,重重砰砰砰三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个急性子的人发作。扁鹊皱了皱眉,却还是将门上上着的木板抬起,放了那人进来,“有何……?”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硬生生打落肚里,一双手是又想去把门给合上。这次门外那人没有像上次那样甩一把长剑进来,而是直接伸手重重一抵,将扁鹊施加在门上那股力道给生生顶了回去。

 

扁鹊便也只好让步,后退几步去看着他,不说话也无动作,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不沾烟酒,于是嗅觉不错,所以那人身上若有若无酒味儿也被他发觉,但他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看起来并不像是醉过去模样——那他为何会回来这儿?扁鹊心下思绪不由得复杂,一双眼睛也就追着他不放。

 

李白进来之后照旧是抖了抖身上碎雪,然后他往扁鹊用来待客的木椅上一坐,神情里颇有泼皮无赖之感。扁鹊看他,皱了皱眉,也只当是他讨厌自己于是过来寻事,也不顾他,撩起垂下的长长外袍就要往屋里迈去。李白看他这副满不在意模样像是没有想到,急急站起来去抓他,手指错过飘飞衣物直直握住他手腕,“小药郎——”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他后面那句话说的又快又急,像是被逼无奈一般从嘴里随意扣出一句挽留话语。他性子本就吊儿郎当些,见人待物,无论是什么话头什么喝骂,他几乎都能伶牙俐齿接上几句,最后露几分俏皮来逗人欢心。但面对这个冷面冷心的人物,他却是无由来的笨嘴拙舌起来,说出话语也显得苍白。

 

但他心思扁鹊却全然是没有察觉到的。他满门心思都放在他开初那句小药郎身上,重重衣物之下身体是轻轻战栗了一下。他知道李白这称呼只是想讽他不过一个卖药人物,称不上是什么医者。但就算如此说来他心里还是被这份莫名的亲昵给挠的酥痒,连人都显得慌张,加上手腕被禁锢,整个人是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样站着,看起来是叫旁人都要笑话的那种姿态。

 

“……让剑仙大人见笑。不知是有何贵干?”

 

他们就这样僵持一阵,最后是扁鹊抽出了手,立在原地,垂下眼睛不去看他,耳根子莫名发烫。他这话说的冷淡,李白却也没什么恼意,只是认认真真看他,“我来同你谈谈。”李白如此说道,而后像是觉得不妥,又开口补充道:“我刚刚从长安城外回来,闲来无事,看小药郎是过得逍遥,特意过来打个免费的下手,顺道,想同你论一论浮生万物生死性命。”

 

他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却又很冷,一张眼睛眯起,却似是恼怒又似是乖觉。扁鹊看他,心下思绪是颇为茫然,却又有点无由来的火气,那双眼睛也是显得冰冷起来,“无需。”他如此吐出硬邦邦二字,却还像是觉得力道不够,遂又加重语气说道:“在下孤身一人已成习惯,再者我这医馆人来人往也少,无需帮手。剑仙大人这般说辞,怕是不适合的紧。”

 

李白看他这样却仿佛是得了劲儿,眉毛一扬就于椅子上落座,双腿开着,说失礼却也不,但尊敬姿态是半分也无。“我是个闲人。”他慢悠悠开口,“昨日听小药郎一番话,颇为不满,便寻个借口想来谈一谈。但小药郎可是个贵人,我耽搁了你的时间,便也没什么东西能拿来抵,好在空有时间力气,便过来帮个忙,也算是个心意。”

 

他如此笑眯眯说来,扁鹊也不知为何哑口无言。之后是无论他如何百般阻拦,风雪如何肆虐,李白该来的还是会来,他也就只好任着他去,渐渐也习得了熟视无睹。

 

扁鹊这里是不常有客人的,大多时候都是在修整些手头的药草之类,缺了少了,好的坏的,一律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开初时他坐在桌前折腾这些,李白就坐在一旁,手里捞着酒葫芦,偶尔啜饮一两口,眼神却从来都是清明的——酒对他来说,大概暖身之物的成分大些。

 

到后来李白也渐渐明了了该如何在在这种尴尬情况下找得乐子,日子也就逐渐变得愉快了起来。他也会口里嚷嚷着小药郎粘着扁鹊,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扁鹊各种草药其中的门道。扁鹊被他缠得常常是烦,却也没有赶他走,随口和他说个两句,手下事情是不停。而李白看他这副任由自己胡闹的样子,心里总是暖的,便又呲着脸贴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他也会和扁鹊一起在大雪天气里跑去茶馆消磨时光,也会偷偷摸摸的把扁鹊杯中热茶给换成温酒,然后看他饮下一口后是满面的薄红,惹得人怒了又跑去低声下气的哄,用的又是那种有点温软的语调,弄得扁鹊脸上因酒意而起的红色愈演愈烈。冬日清闲,集市也稀稀拉拉,他却偶尔也会拉上扁鹊,两个男人逛集市,东西是不怎么买的,大多数都是一路闲聊过去了。

 

当然,在扁鹊有客人的时候,他也总是侍立一旁,一张脸上是满满笑意,好歹是把扁鹊那副冷若冰霜神色也带的融化了些许。若是谈天他便总是嘻嘻笑着插科打诨,而若是开始诊断他便也收起话头。而到了最后收酬劳之时,他开初还是带点儿强硬的劝说,但收效颇微,还弄得客人是诚恐诚惶。到后来他是找到门道,整个人都靠过去低声下气的劝,又像是哄,弄得客人吃吃发笑,扁鹊也觉得臊得慌,又拗不过他,便勉勉强强算是少收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从冬日开始,从风雪走到融水又走到艳阳,夏天转眼到来又转眼过去,风雪吹起却又消逝。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几年光阴,就这样晃过去了。而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开初那般模样。李白现在也变得忙碌起来,但只要能挤出时间,也会回来坐坐。至于扁鹊,说改也没改多少,但至少也稍微收敛了些。

 

也许是他们天生相性不错,在这不长不短时间里,居然也生出了不错的关系。他们若是因忙碌而许久不见,便也会觉得这平淡日子里少了些什么,而后又匆匆忙忙去见上一面。李白旧友狄仁杰也曾顺路拜访过他几次,对他和李白一事也是啧啧称奇,开着玩笑说他和李白往日情谊要不复,说李白心思全被扁鹊占了去。

 

而对此扁鹊只是诺诺应着,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心里一派温润。但那大耳朵的密探却像是注意到了他那分神色,耳朵是抖了一抖,于一个小本本上重重记下一笔,抬起头来,是笑的眉眼弯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也不错。但说实话李白心里总存着一丝芥蒂。他总觉得扁鹊收人重金才肯替人治病这不大是好事,总觉得扁鹊见死不救也不是好事。他曾亲眼见过扁鹊的冷硬心肠,亲眼见他不顾门前只吊着一口气的老妪坐得稳稳当当,不顾母亲怀抱垂死儿童哭天抢地。他无奈,只好出钱垫付。他们为此争吵过许多,但无论如何,这都从未变更。

 

他无奈,也只好继续游说扁鹊,也不管有没有成效,就是成天的跟着去劝。至于为何如此,虽说一开始大概有些不服气、不服理这样的成分,但后来他却是因为不希望扁鹊在外落得一个坏名声。扁鹊是他欣赏的人,所以他总是希望扁鹊好好的,总是希望他不要被人说半点不好,总是希望他被人人夸赞。狄仁杰也拿此来笑他,说他早就不把扁鹊当是个外人。但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却是谁也不知晓的了。

 

他成天成天的劝,弄得扁鹊也烦,他自己也烦。他有时也想罢手,却不知为何放不下,后来是只好总是依了眼不见心不烦这个理去疏远,但说到头来完全是他自个儿独自难受,只好又死皮赖脸回去寻扁鹊。但他没有想到后面那件事情,却是真真的让他快慰了一把,说是让他看到希望,也不为过。

 

(4)

 

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夏夜,空中仅几丝风悠来荡去,着实是热的紧。在这样的日子里扁鹊更是早早就关了门,从桌上拿一把李白送来的雪白折扇,扭动手腕扇起风来。他看了一眼打开扇面上李白亲手题的字,不由得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无什么文人墨客的雅致,但嘴角勾起笑容却是不减,还带着罕见的柔软。

 

他那时已经脱了外衣,仅着着一袭单衣坐在床沿,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拿着卷书,神志已经不甚清明,只消灭了那盏燃着的灯,下一刻就能倒头睡去了。但就在这时他听见窗口那里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他手上顿了一顿,手上折扇合上发出响亮一声,一双眼里是明明暗暗,神色不明。

 

他不过一介行医人士,一双手捧过书卷采过草药,还真是没怎么碰过那什么刀剑棍棒之类。他也不是什么习武之人,体质因除了采药外常年少外出只能称得上是勉强,还时常被李白拿来笑话,说姑娘家大都喜欢些英武的,你这么清心寡欲又身形瘦削,怕不是要当和尚去。

 

而也正因为这些,他家中若是进了歹人,寻常的他还能够搏上一搏,但要是真真正正和那些武夫、侠盗打起来,他是半点也占不到便宜。但他也好奇,他这医馆外表寒酸,这窃贼怕是真真的没长眼睛,邻里哪家看起来都比他富裕。且他虽说收得酬劳确确实实是多,但也从未医死过人,所以寻仇一事的可能估摸着不大。

 

那到底是谁会深更半夜来此造事?扁鹊想不明白。而当他脑子里将种种可能都稀里糊涂的过了一遍时,那细碎声音早已停了下来,只是不知人是否离了去。但扁鹊觉着就这样放手不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大放心,于是干脆去墙角提了那把用来割草药的弯月镰刀,又揣了些药瓶子,而后提着脚跟,窃贼一般走了出去。

 

那人翻进的是用来待客的大堂,屋里灯火照不到那块,偏今夜月色又晦暗,打过纸窗后也只剩薄薄一层银亮,还隐隐能看出屋外树上枝叶打过来的影子。扁鹊也有些恼,他从沉沉倦意中被吵醒,又需在自己屋里做出一番窃贼作态,他是极少被如此约束过。就凭着这分恼意和手里的镰刀做依仗,他也不管那人是强是弱、自身安危如何,大踏着步子过去就是一声喝:

 

“什么人?”

 

“小药郎呀,是我。”

 

依旧是那熟悉的声音,往日调笑的调子未变,只是隐隐带上了几分中气不足。他似乎还有几分委屈想要诉说,却硬生生被什么给哽在了喉咙里,仅溢出淡淡一声叹息,而后又是一声微乎其微的抽气。

 

扁鹊听他声音后就松了口气——李白的声音么,他哪有认不出来的理。但除此之外他鼻端萦绕气味让他感到颇为不安,于是就摸索着去抽屉里拿出盒火柴,划拉几下后将桌上那盏破旧油灯给点起了。昏黄烛火摇晃几下后才算是真正着了,他眯着眼睛借着火光去看李白,却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李白身上酒味儿浓重,但扁鹊嗅觉是出奇灵敏,却还是能够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铁锈气味。他知道李白身上沾血是必然,于是也从未说过些什么。但今日他刚刚就隐约觉得不对,那股本该浅淡的血腥气儿是盖过了酒味,浓烈扑鼻。他开初还以为是李白没有喝酒、出去同人比划了几下的缘故,但他没有想到这会是因为李白身负重伤。

 

他当时脑子里就是轰然一声,面色也惨白,就直愣愣看着李白被鲜血浸透白衣,手中镰刀哐当一声坠到地上。在他印象里李白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剑仙,他是武艺高超的,他该总是一副风轻云淡样子,没人能伤他,没人能叫他失手。他这时才发觉李白在自己脑海里已经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而因此他总是以为他是不会有事的,因为他厉害呀,他是最好的。

 

而此时事实如同一记闷棍,把他干脆利落的打回现实。他看着李白的触目惊心伤口,第一次因为病人的伤势而感到手脚冰冷。他低低声的开口,叫了一遍李白的名字,没人应,他便又叫一边,又叫一边,才发现李白已经昏了过去。他慌了,他真的慌了,连眼睛都变得酸涩起来,全身都在震颤。

 

他忽然重重打了自己一下,这才唤回了自己的神志,而后虽说依旧是白着一张脸,却是冷静下来,马不停蹄去找药。他的手又回到了平日里的稳当,顺着高大药柜一路上去,把顶好的药材都给找了出来,额上是沁出一片冷汗。

 

那晚他做了些什么,已经是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是仿佛在拼命。他在时隔多年以后,第一次找回了当初想要挽救世间疾苦的那份心情,第一次找回了想要从阎王殿里抢回个性命的欲望。他用尽所能,不求报酬,眼中只有他的病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是到多年以后他也再找不回这种感觉,仔细思索一番原因,怕只是因为如今性命垂危的,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一人罢。

 

到了第二天黄昏李白才悠悠转醒,一张英隽的脸,虽面色难看,却还是做出一副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给谁看。他看着床边铁青着脸的扁鹊,轻描淡写解释昨夜是因了帮狄仁杰追捕逃犯才身受重伤,而后又咧着张嘴贴过去说些求他原谅之类的话,一双眼睛亮如繁星。扁鹊看着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却还不安分的人,只得叹了口气,冷着脸去骂他几句,又嘱托些注意事项,而后便拍拍长袍起身,说是去为李白熬药,要他好好休养。

 

李白自然是应承下来,嘴里跑了几句油嘴滑舌的话,弄得扁鹊是不由自主加快步子。但就在扁鹊即将踏出门外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李白说了一句,只是听他语气也能听出他面上那笑吟吟模样:

 

“小药郎,你现在终于不是先收钱再治病啦?我是头一次见你如此呢。”

 

他这话说的似是愉悦,尾音还微微上挑,弄得扁鹊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而后李白像是还嫌此不够,开口是又添了一句,“还是说阿缓只是对我如此呢?”

 

他这次是带了十成十的打趣意味了,若是个姑娘家,怕是已经红了脸跑开了去。但扁鹊虽说也是被他闹得红了脸,却是重新折回到李白躺着的窗前,开口话语口气生硬:“你也知道我是要收重金的,既然你也醒了,那么就快些拿钱来——”

 

“可我没钱呀。”在床上躺着的人眨眨眼睛,是一副无辜做派,“我没有钱的话,阿缓就会任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吗?”他拖了点尾音,像是委屈,眼里却是孩童式的狡黠。

 

扁鹊是无论如何都说他不过,也知道自己对他是在意,不可能放任他伤势恶化,只好是恨恨磨牙,冷着张脸去瞪他一眼,而又转身大踏步的走开。他竭力使自己去忽略房中那人得意的吃吃笑声,心绪是绕了七拐八拐那般复杂,自然也没注意到李白对他的称呼,已经换了一个。

 

阿缓呀,阿缓。李白是这么叫他的。带着倦怠和笑意,带着些许认真和欣喜,他开口,是这么叫他。

 

(5)

 

李白这段时日是在扁鹊这里住了下来。

 

没法儿,李白伤的确实是重,叫他挪窝,一是会使他疼痛难忍,二来扁鹊也懒得去他住所给他换伤药,于是干脆就让他睡在医馆里的客房里度日。他托狄仁杰去李白那里收拾了些衣物过来,而出于愧疚,狄仁杰也顺手捎来了一笔钱财,用以给李白疗伤。这次李白倒是莫名爽快,也不耍赖,伸手就把钱袋子扔到扁鹊怀里,打得扁鹊一个措手不及。

 

“阿缓也是要过活的嘛。”他如此说道,“如果阿缓过得不好的话,我也会心疼呀。”

 

饶是扁鹊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说话时常常摆出的玩闹姿态,却也还是被他话中不明不白意味给熏得耳根子发烫。但这是他规矩,他到底是不想违背的,便也就收了下来。只是他收下来之后没有同往日一般花在各种医术和名贵药物之上,而是妥帖收好,是没有拿出来用的。

 

大概是扁鹊没收钱就救了他这件事给了李白希望,又刚好有机会成天待在扁鹊家里,李白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去劝,各种泼皮耍赖,嚷嚷着若是扁鹊不改这毛病他就不好好吃药一直耗在他这里,也不会给钱,就一点一点的耗着他、惹他烦。怎知对此扁鹊只是轻飘飘一句“你继续待在这也挺好”就走开了去,而往日放得开的剑仙大人也是第一次闹了个大红脸,是捧着脸一直嘿嘿傻笑。

 

若是他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确实挺好。但他们心里却也清楚,他们到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义薄云天和薄情寡义,用来分别形容他们两个兴许是不错。虽说他们平常生活中少口角,但每逢事情意见的差别却仍旧是大,而这间隙分歧在他们关系已经如此时是更为明显。而使他们关系真正破裂的那件事,也在他们愈来愈亲密时悄然到来。

 

其实若不是李白在扁鹊屋里整日整日的躺着,他本该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可偏偏他就是受了伤,在扁鹊客房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虽说也有凑巧成分,但按这样的情况待下去,他是不知道也难。

 

那日夜晚李白的伤已经好了些许,虽说勉勉强强能够下地,但出于静养目的,扁鹊还是让他躺在床上少动弹。但人有三急,时至半夜,他也不好再开口去叫来扁鹊,于是也就强撑着一口气,勉勉强强支着身子起来了。他捂着伤口是步履蹒跚,但剑客的直觉让他在疼痛如此剧烈的情况下他还是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声响。

 

他当时心下就是一凛,不由得就开始担心起扁鹊来。他隐约辨别出声响是来自院落里的一房破旧偏室,他往日问起扁鹊,也只是说那里仅是摆放杂物,于是他到底是从未踏足。但说来他思来想去却还是不大放心,于是也就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过去,好看看是不是有歹人作祟。

 

——怎知他眼前场景会如此触目惊心。

 

李白透过那狭小窗子往里看,顿时是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他放在窗沿上的手不由得用力收紧,就连指节发白、竖起木刺刺进手指也未放松些许。说是霎时天昏地暗也不为过,他眼前是一阵发黑,心像是被人刎下一块肉来,刀割火烧,疼的钻心。

 

他就这样大睁着眼睛,看着屋里戴着一方斗笠的扁鹊手中刀光闪现。他斗笠上垂下一块薄纱来,隐隐罩住了他的脸,却是被血浸得红一块白一块,脏污不堪。

 

而在他面前,那躺在泥砌起的一块高地上的女人头软软垂下,喉中是半点声音也无了,却仍是大睁着一双眼睛,眼白眼仁分明,直愣愣看着李白。扁鹊是埋首于女人身上做些什么,将她心脏肚肺是一点一点取出,而后又扔于一旁装着清水的木盆里。他身边站着一人,相貌平平,李白仔细思索良久才想起是曾见过的一位医师,印象里,医术只是泛泛。

 

“以后还请卢医大人多关照,在下会多来求教的。”他听见那人笑吟吟说道,是拱了一拱手,礼做的很足。扁鹊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刀刃放到一旁盆子里浸了一浸,又重新埋头于手下尸体。那人见扁鹊不睬他,也是不恼,悄悄后退几步,推开门,走了。

 

门和窗子开在相反的方向,那人出去时没看到李白,离开扁鹊医馆时更是没有。于是李白就默默驻足在那里,看房中人将那女人一点一点拆解,一点一点顺着筋骨将皮肉褪下。而后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间偏房的门前,也不叩门,直接就伸手一推,抬腿就进去了。

 

扁鹊一开始还未察觉到有人进来,是后来夜风撩开他薄纱才注意到门是开着。他刚想去把门关上,抬头却看到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的李白,手里短刀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该走了。”李白静静看他,吐出一句话,却像是叹一口长气,“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扁鹊看他,血色褪去嘴唇是轻颤了几下,却是什么挽留的话也没有说出。他向前走了一步,手略微抬起,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李白见他动作,却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飞快收回了前边那只脚,身子也因站立不稳,往后倾了一倾。

 

因为这些,他们二人都是愣了一愣,四目相对,都是颤抖着的样子。李白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最后还是扁鹊开了口,“我送你。”他如此说道,声音干涩至极。

 

半夜时分,万物沉寂,他们却在收拾行囊。扁鹊看着李白一点一点把自己所有衣物都塞进包裹里,昏黄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居然能看出几分老朽和憔悴。他眉眼之间满是深重的疲惫,却还是把事情都做的妥帖,大大小小东西全都毫无遗漏的收了起来,而就连他睡过床铺上皱褶也被他伸手抹平。扁鹊就在一旁看着,想要搭手,却没有机会,也就只好是看着,就算目光怔怔。

 

待一切都打点好之后,已经是天将破晓。天边只是微微燃起的日光打在他们二人身上,连影子都显得苍白无力。李白把包裹背在身上,又伸手拿起自己的长剑,也不顾伤口疼痛,是挺直了腰板,一步一步走到了扁鹊医馆的门边。他伸手把门给打开,像是要跨出门去,却又停下脚步,“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他开口,却没有回头,头抬着,像在看远方的飞鸟。

 

“那人不是我杀的。”扁鹊听他这话之后愣了一愣,而后踌躇一会儿,才犹疑着诺诺开口。“那是一人送过来的……说是让我教授他医术的报酬。至于来源如何,我并不知晓。我做这事只是想看的清楚一些……好提高自己的医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狡辩,越说是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住了嘴,只是定定看着李白,看着他背影,不再说话。

 

“卢医大人。”李白背对着他,口中话语是一字一句分外清晰,“我一直觉得你是好的。”他慢慢的说,是听不出什么语气,“我也想让你变得更好。我以为你还是可以回来的,还是可以同我一道的。我以为,你是可以当个真真正正神医的。”

 

“但你从始至今都视人命为蝼蚁,视肉体如草芥。那个姑娘呀,她惹你什么了吗?你把她是变成那样?你有没有想过,那人可能是为你去专门的杀了她,而后又来奉送给你?”

 

这话是说的扁鹊心痛。他也不想如此呀,但他过往驱使他,鞭笞他,喝骂他,让他必须这么做。他每每夜间坐起都是噩梦,梦见徐福,梦见那些亡魂。因为是徐福,是死亡,是记忆中的刀光剑影殷红血光,这些使他不敢相信别人。他只能信自己手里的医术,只能信怀中的金钱。他想辩驳,他想开口,他想声嘶力竭去骂他,但他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我只求你,给她留全了身体,寻个好地方,下葬吧。”

 

“我们终究是不同的。虽说我希望能把你变得同我一道,但我办不到。所以我放弃,我心灰意冷啦,所以我该走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是毫不留恋的走出门去,踏入那刺目的阳光,一如他一生般,堂堂正正又灼人眼睛的明媚阳光。

 

扁鹊就在他身后看着他离去,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默默退回了屋去。他轻轻的把那木门给合上,又把顶门的木板给靠上。直到把这医馆大门确定是封得严严实实了之后,他才后退两步,颤抖着伸手摸上自己脸颊。

 

是一片触手冰凉。

 

(6)

 

“我有许久没见你了。”

 

说这话的是狄仁杰。他手里把玩着一方令牌,一双眼睛是微微垂下,大衣脱在了一边。即使是在一片风雪天里,他坐着的小酒馆里却依旧是暖和的,桌子下炭盆是缓缓的烧,放出一方暖融融的热意。这样子,就连窗外那凛冽寒风也显得可亲了起来。

 

而对于他说的这句话,坐他对面的李白是不置可否,只是伸手给自己倒了碗酒,抬头饮了,又低下头去重新笑吟吟看他,酒碗落在木桌上是当啷一声。“是许久没回长安了。”他如此说道,眉眼间已经少了许多年少时的轻狂意气,但那份倨傲却是根深蒂固的在他眼里扎下根来,即使时隔多年也未曾有变。

 

他们开口略微问了几句近况,而后就低头喝酒,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个许久没见的男人,大概是不需要说什么,也能回到初时那相熟状态的。李白问了他些长安城里最近的案子,他一一答了,而后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是直直的盯着李白,“我问你。”他说,“你可曾还记得扁鹊——卢医大人?”

 

李白端着酒碗的手是轻微颤了一颤,温热酒液洒出来些许,顺着桌上纹路蔓延开去。

 

“他近几日亡故了。据说是要找什么药,登到山顶的时候,莫约是脚滑了一下,坠下来,人便没了。”

 

狄仁杰慢悠悠说道,目光从未离开李白的眼睛,像是要在李白脸上寻得什么神色,找出一番究竟。但李白神情却依旧是淡淡,像是想了一想,而后开口道:“死了便死了吧,与我并无多大关系。”

 

“我只是可惜。”狄仁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口直直的灌了进去,才继续开口说剩下的话,“毕竟他到底是个真正举世无双的大善人——近几年来,所作所为令人称道。穷人来看病,他一律是不收钱,且还跟到人家家里去,诊断的是仔细。有达官贵人来,他收了钱,也是去为贫苦人家买药,偶尔还买些吃的用的,看病时,一同捎到人家家里去。”

 

“他医术是真正高明,人又心善,神医的名号这些年里可是叫的响亮,医馆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同行看了都咬牙眼红,却也无办法,只能任着他抢了自己生意。到后来,这些人里也有不少因他援助,尊他一句恩师的。”

 

“只可惜,就这么故去了。”

 

狄仁杰说完这些后,又重新给自己注了杯茶,犹疑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通常对这些家长里短、街头杂谈之类的东西极少多嘴,往往提起,一般是有什么意图。李白也知晓他这个性子,便也就等着他开口,只是眼里神色晃晃,已经是看不清楚了。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我记得你们是旧识?”

 

“……是。”

 

“近日还有联系么?”

 

“并无。”

 

“居然是如此。”狄仁杰低声叹息一声,“我只是……去收捡卢医大人尸身的时候,从他身上得了他一遗物。怕也是与案子无关,今日想到要见你,我也就顺手带来。”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放到李白面前的桌上,是清脆一声响。李白沉默着拿起,手指上触感是凹凸不平。于是他翻过它光滑正面,眼睛却不由得陡然睁大——

 

李白,李白,李白。都是他的名字,在小小一方空间里,是刻得密密麻麻。有的工工整整,有的字迹歪扭,却都是那两个字,满满的扎进他眼中,生疼。

 

李白不知扁鹊那般内敛的人是怀揣着如何心情刻下这些露骨心思,只好颤抖着手,重新把那玉佩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端起酒,眼角却是攒出些泪水,睫毛一颤,便流下来。他把它擦干,然后重新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是一碗苦酒,宛如他从今往后的一生。

 

【END】

 

 

这锅糖我炖了好久,讲真甜甜腻腻这种美好感觉是怎么都不会厌。

哈哈哈哈大概不少人被标题骗了,这是一个超甜的甜饼!!!

希望大家都能吃得开心!!!甜甜的最棒辣XD

 

上面那段纯属p话。

大家吃刀愉快~

终于是写完了!!!字数大概是在一万五左右,因修改会有浮动,所以无准确数字。

写了很久,并且被不会写古风这一点折磨的是痛不欲生……

而且还十分ooc……

主要是想写个和原设较为相符的扁鹊和理想主义的李白。

他们都各有缺陷,没有人完美。但他们虽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却还是一直为了接近对方而努力……这种感觉,不知道写出来没有。

不黑任何角色注意!不黑任何角色注意!

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你好,我是鸡扒不吧唧。品种老咸鱼,梦想是盘踞盐山当大王。

 

自绘人设可走链接【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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